现代欧洲绝大部分的国家，在我们眼里都可以看作是新生儿，因为，他们的历史基本都不到我们的四分之一，包括第二古老的西班牙。不过，如果单看国徽的话，感觉上似乎他们比我们古老许多。我们已经迈向了民主共和的新时代，所以，国徽上绝大部分象征的都是时代意义。象征我们这个国家的，只有北京的天安门，一个举行了开国大典的地方。而西班牙，则仿佛依旧生活在中世纪，因为他们的国徽，在他们还远没有统一的时候，就已经和现在是差不多的样子了。两根大力神柱子守护着这个王国，飘带上写着“海外仍有大陆”（这话本来写的是“海外已无大陆，”，代表西班牙位于欧亚大陆最西端的位置，后来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就改成现在的样子了）。王国中心的紫百合，指现在统治这个国家的波旁王朝，一个来自法国的家族。围绕在这个家族四周的，是西班牙最初统一时发迹的地方，卡斯蒂利亚（城堡）、莱昂（狮子）、阿拉贡（红黄条）和纳瓦拉（锁链）。在他们的下面，有一只小石榴。这只小石榴是1492年以后加上去的。因为那一年，西班牙攻陷了欧洲最后的穆斯林领地----格拉纳达。光复运动结束，西班牙统一。这只可爱的小石榴，也许是庄严、古老的国徽上唯一让人觉得活泼、青春的图案。可其实，除了美丽的自然风光、梦幻的阿兰布拉、至今传唱的摩尔人的传说之外，她同样也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不过，在看这些或豪情或凄美的历史之前，还是让我们一边吃着冰激淋，一边在格拉纳达的大街上轻松随意的逛逛吧：）

第十五节 在格拉纳达逛街

      对于我这个对购物兴趣寥寥的人来说，在格拉纳达逛街，依然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享受。

      一位西班牙老板娘因为我们对她店里的商品都不是太满意，就指点我们去了她的竞争对手那里。一个土耳其老板，一看到我们就是很标准的一句普通话，“你好！”。我笑笑回应，“你好”：）。“Shanghai，Beijing？”“Shanghai”“啊”，他两手一伸，说了句“进起！”。我们都吃一大惊！虽然他上海话的发音显然不如普通话的标准（上海商贩好像也很少简单说“请进、进去”之类短语，一般好像都是说“进起看看好来”之类的），语调也比较生硬，晚上突然有人这么对你说话，估计你是要吓一跳，本能地后退自卫的。不过环境不同，加上他脸上热情的笑容，这家本来我们不打算光顾的小店，也就这么“进起”了:P。小店里都是浓郁阿拉伯的商品，这些商品、商店、甚至街边小摊，在格拉纳达再普遍不过。路边还有穆斯林用阿拉伯文给人画名字的（中国也有一些人在那里这般卖艺维生）。呵呵，这种多元、繁荣、愉快地景象，让人感觉仿佛摩尔人那个宽容包容的时代又回来了：）。

      回来后，和几个朋友聊起过西班牙人让我比较佩服的一个地方。有些人，邻居对他很有意见，他却视而不见，依然我行我素，继续做着那些诸如拜拜神社之类，经常勾起邻居们悲伤回忆的事情；有些人，邻居们对他也很有意见，他表面上叩头谢罪云云，骨子里，种族歧视的成分似乎仍然存留了不少；而西班牙人则不。自98一代直到现在，除了学习西方其他发达国家，他们似乎一直在自省。而他们的记忆里，最辉煌的无疑有两个时代，一个是女王和哥伦布开创的，代表着开拓进取的黄金时代；另一个，就是摩尔人时期，以宽容和包容带来的文明璀璨。于是，他们开始改变（当然，也难免有一些遗留下来的，令人不快的事情。不过，毕竟只有很小的一撮）。这事情，不是毛里塔尼亚人、摩洛哥人逼着他们做的，是他们自己做的。西班牙有些城市，尤其在南部，甚至连路牌都是安达卢西亚语（很多自治区不是用我们所谓的西班牙语，即卡斯蒂利亚语的）和阿拉伯语双语的！难怪郑大姐他们说移民到西班牙的最大好处，就是生活舒服，也没啥歧视。

       哎，一不小心，又小沉重了一记，大家见谅:P。

      作为补偿，我请大家吃一个格拉纳达的冰激淋吧：）。格拉纳达的冰激淋这大概是我们在半岛吃得最多的冰激淋了。品种丰富、价格低廉、味道也很棒。连讲究养生，吃得很清淡的老X同志，在这里都可以一天两次的说:D。个人尤其喜欢那些用鲜榨水果做的品种，老外典型的真材实料。虽然有些商家或者有些品种的难免有点酸酸的，不过，格拉纳达的骄阳之下，这些纯水果的冰激淋绝对是消暑佳品。

      吃冰激凌的时候，您可以看看身边内华达雪山上的积雪。呵呵，没错，就是积雪。只是因为现在是五月，所以我很诚实的，没有说“皑皑”:D。这个现象我回来查了好些资料，也还是没有搞明白。如果说雪山距离很远，和你这里海拔相差太多也就算了。坐观光车从另一条路去阿兰布拉的时候，那雪离我视线平行的距离，顶多也就是大半个佘山了。我穿着短袖，依旧被太阳晒得热死。冰可乐在椅子上不多久，就变热红糖水了。怎么身边这内华达山的雪就不化呢？要说昼夜温差大吧，是大，可也绝没达到我们新疆一些地区的地步。晚上穿个长袖，或者套件单层的外套也就足够了。气温还是在二十度左右的，这样的气候，怎么这雪会不化的呢？这问题我有点想不明白，希望有高手指教。不过，虽然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却也丝毫不妨碍我一边吃着冰激淋，一边欣赏这伊比利亚半岛第一高山上的雪景：）。

      如果碰巧您是一位和大多数东方女性一样，身材窈窕却依然矢志瘦身的MM，不能吃冰激淋。那么我推荐您可以黄昏之后，去著名的鲜花市场找一家小店，喝上一杯上好的安达卢西亚咖啡，它略有一点酸的味道，可以为您即将迎来的丰盛晚餐增添胃口。哦，忘记了，增添胃口也是瘦身MM们忌讳的：）。那好，我们就在这炎炎烈日之下，在哥伦布大道和卡多利考斯大街交汇处的伊莎贝拉广场附近，随便找一家小店，就着内华达山上积雪送来的凉风，喝上一杯当地美味的苹果酒或者石榴酒吧。您的身边是一座朴实的雕塑，您可以看到那位端庄的女王正在看着哥伦布给她送来的远航计划，而女王陛下最终睿智的决定，即将影响整个世界了。或者您也可以随便看看格拉纳达市中心的这两条主干道。它们宽阔的路面，在半岛的中等城市中并不能算是很多见的。它四周的建筑壮观而美丽，如果你一一去欣赏的话，可能需要一整天。所以，如果您不是建筑专家的话，我建议您就和我一样，悠闲的、懒散的坐在那里，将他们一并印入眼帘：）。

      如果您和我们一样有充裕的时间和懒散的心情，您还可以去阿尔拜辛区转转。这里弥漫着浪漫的阿拉伯风情。是那个宽容的时代里，穆斯林和犹太教徒的聚居区。您完全不必因为它是世遗而对它心生敬畏。大可以和我们一样，漫无目的的在她那迷宫般的小巷、优雅的庭院和美丽的民居之间恣意闲逛。墙上那些可爱的涂鸦里，不知名姓的美女和漫画中的英雄在这里相遇。即使偶尔您看到一些略带色情的内容，也完全不必介意，只当是孩子般纯真的安达卢西亚人搏君一笑的小作品：）。如果您和我一样，是个不怎么要面子的男生，那么，现在，请您忘记这是在严谨的欧洲，可以脱衣服了。您瞧，这个笑嘻嘻带着儿子在踢球的父亲，和那位弹着弗拉门戈的卖艺人不都在安达卢西亚的艳阳之下，光着膀子么：）。即使您要在著名的摩尔人古城墙前留影，除非您像我一样的瘦，否则我觉得这光膀子的形象也许还正可以搭配他的雄浑和苍凉：）。当然，出于尊重，有些地方您最好还是马上把衣服穿上吧。比如，著名的萨尔瓦多修道院。他朴实简约的外观里，包含着当年基督徒和穆斯林史诗般的争战。

      在安达卢西亚闲逛的时候，您完全不必克制您的不时萌发的好奇心。因为西班牙这些深受摩尔文化影响的南方人，和他们西面葡萄牙的邻居一样，相当的好客。决不会因为你贼头贼脑的张望，就拿你当坏人。如同在埃武拉参观他们最古老最著名的骑警马厩一样。在一个非公众日的下班时间，我们也是这么得以在格拉纳达法院拍照片的。当然，好心的门卫只是打开大门，让我们略微向里面走了几步。不过，这种严肃的国家机关在关门后还可以对几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网开一面，已经很让我满足了。

第十六节 特别篇 I don’t hope so

      在介绍格拉纳达其他值得一游的地方之前，先和大家说一些闲话以及一个我们在阿尔拜辛闲逛时发生的故事。全当刚才吃过冰激淋、喝过果子酒之后消暑的谈资。

      西班牙最多的游客来自英国、法国、德国和美国。

      对于后三者，我印象一般。德国人么实在不好说什么评价，因为和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除了在阿兰布拉给两个德国游客解释过他们票子上的时间之外，他们似乎个个都比较严肃，所以没得聊天。即使说过话的这两位，说话时也没啥笑容的，让人觉得还是敬而远之的好。美国人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原来和中国人一样的不讲秩序，而且厚脸皮。首先是居然好意思在西班牙葡萄牙这种彬彬有礼的国家插队。然后是插队的时候，居然好意思指着我这个英语也不会说几句，塌鼻子的黄种人说他们是我的朋友。这些做法，似乎令他们古老而高贵的欧洲祖先们很不满，无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还是法国人，见他们如此，无不表露出鄙夷的眼神。也许，他们认为美国人的本质并不好，他们只是有很好的法律规范，骨子里并不高贵的论断确实有一定的道理。难怪西班牙和法国始终是强烈地抵制着美国文化，甚至把它看作是一种入侵。而且一如传说中的，美国人比较自我。他们看不惯人西班牙人人都在室内吸烟，会大发牢骚。全然忘记了这里并非他们的领土，别人自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习惯。哎，看来只有寄希望哪天美国把全世界人民都统一起来，大家都使用他们的法律和习惯了。

      至于法国人呢，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说。人都不坏，彬彬有礼的。可是他们知道我是中国人，总是喜欢问我对西藏问题和奥运火炬事件的看法。即使我和他们说我没去过西藏，也没有看奥运开幕式之后，他们还是在问。尝试过简单直接的告诉他们，我是一个对政治一点兴趣都没有，平时也根本不关心，连我们国家的元首和总理究竟谁是谁我都刚刚搞清楚。可他们依然在发表他们对中国事务的见解，最后往往只好以我一言不发，甚至走人了事作为终结。当然，我不能说他们不好。因为，一个人似乎应该多少关心一点政治，关心一点国家和世界上的大事的。实事求是地说，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国家和世界大事，确实是我的不足。只是，让我不甚喜欢的，一是他们似乎都对这些话题乐此不疲，硬拖着你聊你既不了解也没兴趣的话题。我真得很想说，我很赞同你们对于人权的观点，所以，请尊重我的人权，不要再聊这些我完全没兴趣的话题了。二是，他们似乎比我这个中国人还了解中国（幸亏法国人其实不大了解中国的，否则他们大可以用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来教育我）。第三是，对他们评论的东西，他们似乎都只是读读报纸、看看电视得来的。并没有一个和我聊这些事情的人法国人去过西藏或者去北京看过奥运会。事实上，那么多法国游客，来过中国的却没有几个。这些事情，让我对法国有点望而却步，至少是在现在这段敏感的时间里。别跑过去老被人拽着上政治课了。打初中起，这种课我基本就是用来睡觉或者和同学聊天的，没必要千里迢迢跑到法国去进修。再说还有十来个小时的飞机呢，即使对不起大脑，至少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屁股。

      英国人是此行遇见最多的，而且对他们颇有好感。首先，是觉得他们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绅士”，很多人很多时候都很幽默、很可爱的。其次，是那些聊过天的英国游客里，居然三分之二以上来过中国的。其中相当部分还来了不止一次。来过的地方也不仅限于北京上海，好多内陆大城市都去过。比如西安，他们对那里的评价和我一样，相当的高。他们对中国的知识和了解远比同样聊过很多次的法国人要多得多。倒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对西藏问题和北京奥运的看法。这也有可能因为他们来过，所以一听说是中国人，立刻会和你聊起他去过的中国城市和旅行见闻。他们对中国的评价好坏都有，而且给人感觉很客观。他们中印象最深的，是在阿尔拜辛遇到的一位中年夫妻。

      当时我们都在看一个漂亮的小庭院。他们听出了我们的中文，就用中文向我们问好。这个在半岛的旅行途中相当普遍，我们早就没有惊喜地感觉了。听说我们有来自上海的，有来自广东（他们好像不知道广东，但是一听到广州就兴奋了：））的。他就说了几句洋泾浜的上海话。指着他爱人说她是一个学校的什么工作人员，这个学校在上海有分校的，所以她经常要来上海出差，而他自己也来过三次。事实上，他们旅行过中国很多地方，尤其是江南和秦晋。我们闲扯了一会儿各自在西班牙的见闻，话题不可避免的就转回到上海上来。因为之前他只说到了西安和苏州是great的。其他地方他都没有概括性的评价。

      “那您觉得上海怎么样呢？”

      “很好，很棒，很漂亮，生活很方便。她发展得太快了，每次去，我都觉得我已经不认识她了。我带着朋友，自诩可以给他们做导游，可是我很快发现，我自己都找不到路了。好像十年前，她是上海，十年后，她是伦敦，也许，再过十年她又变成纽约了：）”

      “I hope so”，J同学微笑着回答。我和这位老外则几乎是异口同声地，

      “I don’t hope so”！

      “上海就是上海，就和你们的西安、苏州一样，上海有属于她自己的美丽，为什么她要变成纽约？纽约有他的美丽，大家的美丽都是不一样的。你们已经如此独特，如此美丽了，为什么要变成纽约？伦敦永远也不会变成纽约！”，这是这位英国佬的意见。

      作为一个很自傲的上海人，我也不觉得上海如果变成纽约的话，会是一种光荣。而且，我觉得中国任何一个城市，如果给人的整体感觉是变成了纽约、东京、巴黎、伦敦之类的话，都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对于中国这样一个有着五千年古老辉煌文明的国度，我觉得别说城市了，哪怕只是一个县镇、甚至是个乡村，都是值得骄傲的。因为，根本连这个国家本身就是骄傲的！再小的地方，在这灿烂的五千年中，一定都有过闪耀的时刻。现在的小乡镇，曾经不就是某朝某代的国都么？曾经的远东第一大都市、曾经的十里扬州路、曾经的苏杭天堂、曾经的巴蜀天府……随便你来自中国哪里，有谁好意思说自己的家乡没有一点值得“拽”一下的美好记忆的？有这样的人，我只能说，和那些法国游客一样，您不坏，但是您和我没啥共同语言。您之所以有这种自卑，是因为您根本就连您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作为一个喜欢旅游的人，我很反感我们某些地方的旅游宣传口号。比如，曾经我没事会跑去拙政园睡个午觉的苏州。什么东方威尼斯？这种话你可以印在英文版的旅游手册上，以便不熟悉你的老外对你有个大致的直观感受。印给中国人看就应该打屁股。有没有搞错？江南水乡的文章锦绣、温柔富贵，至少三国时代就已经举国皆知了。你倒拿个绝大多数国人没见过的西方城市作比喻？！懂不懂历史？威尼斯的河道还充满淤泥的时候，苏州早大概一千年就已经舟来车往了！东方威尼斯？西方姑苏城才对！如果现在确实不如人家了，那也是因为你小子是个败家玩意儿，好端端的家当，自己管理不善，就说是她已经不适应时代了。那种中国最美的韵味，让你像对待臭水沟一样的填埋了！而这水，明明几十年前还清澈了数千年，孕育了无数令人艳羡，风流倜傥的才子佳人。这水，明明就是你小子管理不善给搞臭的！你不说自责谢罪，不思亡羊补牢，倒说她臭了，不好了，要填了？这什么逻辑？！

      这种例子，在中国简直比比皆是。老实说，我觉得苏州还是好的，新城旧城区分，连路灯都是仿古的。在中国的新建设中，我一直觉得她是个正面典型。可是，纵然最好的苏州，已然被打个威尼斯的幌子，更别提其他城市了！比如泉州，八百年世界第一大港，问个长平桥、洛阳桥，居然没几个人知道的，问路需要问老半天，引桥还给拆掉了，古桥桥身的一些部分坍塌在河里，无人问津！类似的例子无数，说起来就让人痛心不已！哎，此话题还是不要过多纠缠得好，免得勾出小时候的愤青情绪。只想谩骂，失去理智。

      所谓理智，当然应该是比较客观的、全面的，除开破坏力之外，还要有点建设性的。

      一个人家里要添置新家具、新电器，自然要扔掉一些老东西，否则家里就变狗窝了。只是，在把旧东西扔出去之前，你当然应该，而且必然会把旧东西先打理一下。这是老爸曾经穿过的袜子，扔掉算了。那是经老爸之手，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玉佩，那当然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扔掉的。这件衣服五年前买的，已经不能穿了，扔了。那件衣服二十年前买的，当然更不能穿了。可它也许恰巧是你的结婚礼服，这纪念了人生一段最美好回忆的东西，当然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扔掉的。也许就如同老照片一样，有些东西平时放在抽屉里，你也不见得就会天天翻看。可是偶尔见到，你就会一边看，一边回忆那些或美好、或辛酸的特别日子，如数家珍。

      城市因为要发展，必须要扔掉一些老东西也是一样。否则，城市就没得发展了。问题是，你是否有整理过家里这些老物件，你又是否了解你家里这些老物件呢？我们似乎首先是根本就没有整理过就兴高采烈地扒拉城墙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我们似乎都家里这些物件不是太了解。以为是个破东西，扒拉完了才知道，把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亲手搭起来的婚房给扒拉掉了。回去再一看你老爸你爷爷的日记，啊，搞了半天，当年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已经有本事盖这所房子的时候，别人还猫在山洞里呢。你家一多半的家属后来都是在这间房子里灾时躲避风雨，旺时歌舞庆贺的。这现在当然已经使用不便的老宅子，却是你自信骄傲的源泉。因为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光荣，自然也是你的光荣。这现在当然已经有些占抽屉的老相册，却记载着你所有的记忆。因为你家里的点点滴滴，都包含于此。

      好一点的，只得再重新造一个，可毕竟已经是个戏台子了。差一点的，干脆不告诉族里其他兄弟们，瞒过去了事。家族中虽然偶尔也有人跑出来喊一下，无奈人微言轻，其他兄弟们往往又被族长欺瞒，啥都不知道，所以扔掉一些家里的值钱货，几乎就是经常性的。

      听说钟鼓楼要改建成国际名表城了，似乎北京兄弟们也没太多人有能力来改变它，兄弟们谁也没有能力来改变它。江南妖娆的上海正在变成纽约，天朝上都的北京以后大概终于要超过伯尔尼了。

      中国现在有一个理论。那些实在欺瞒不住，不得不公开损失掉的，众所周知的文化、艺术方面的东西，有关方面推平填埋之前往往也是痛心疾首的，但似乎都是为了民生大计，为了发展经济而不得不忍痛割爱。这个理论个人感觉很奇怪。

      首先，从来似乎经济和文化艺术都是相辅相成的。经济繁荣，似乎必然带来文化艺术的繁荣。而文化艺术上的突破，因为会塑造出一些新的人才，所以往往都会带来很多思想、技术、体制等等方面的进步，由此又促使经济的繁荣。国外如此，中国以前也是如此。我弱弱地有些不明白，何以到了现在的中国，很多文化历史居然如此草草地就单纯地成了经济发展的阻碍了？

      其次，经济发展和文化保护，矛盾之外难道就没有和谐么？难道我们永远只有两条路？难道永远非黑即白？我不是文物保护方面的专家，我们需要保护的文物古迹和文化遗产也不是一个两个，所以我不想说如何做这事。我只想说明，很多时候，方法是可以有很多的，我们完全可以拓展一下思路。世界上有N多种色彩，它们彼此还可以互相调和，所以我们的路绝不止黑白分明的一两条。

      举一个拓展思维的例子吧。

      昨天接待两个北京来的朋友，他们说下午他们坐上海的地铁，差点坐错了。因为他们发现3号线和4号线的站台是在一起的，不像北京，不同的线路都是分开的。我在北京也坐过地铁，知道他们分开的设计对于陌生的异乡人来说确实很方便，我手拿一份地铁线路图就不用问人了。可是我说，上海部分线路的这种做法也有它的优势。一是节省用地、二是节约成本、三是节约乘客换线的时间。她们说这倒也是的，不过对外地人来说太不方便了。瞧，本地人的方便和外地人的方便构成了一对矛盾，成本和方便也构成了一对矛盾。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会怎么处理呢？两种方案比拼，权衡利弊，然后选一个。当然，由于被淘汰的那个方案因为也有其优势，而没被淘汰的那个方案也有其劣势，所以，取舍淘汰的时候，自然一边是痛心疾首的，一边是鼓舞人心的。

      多姿多彩的思维方式会怎么处理呢？那两位北京姐妹最终没有坐错。原因是他们发现了原来3号线是用黄色标记的，4号线是用紫色标记的，而他们在车身上找到了一条黄色或者紫色的线，她们由此判断出了来的究竟是几号线。上海的相关领导们请不要沾沾自喜，认为自己的方案既节约了成本，又还是可以让异乡人明白的，自认为比北京的好。因为不是每个来上海的外地朋友都像我的两个北京朋友一样，二十多岁，思维敏捷的。万一是个来自小城市，从来都没见过地铁的呢？万一是个思维已经较慢的，更需要我们提供方便和帮助的老大爷老奶奶呢？我建议您以后再去里斯本考察的时候，不要老坐在轿车里游山玩水。吃喝闲扯之余，我建议您偶尔抽空去坐一下那里的地铁。只要您的悟性不至于太低，我相信您就可以和我一样，根本不需要问人就可以找到您想坐的线路的。

      里斯本的地铁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叫1234，因为我在地铁手册上并没看到。我看到的，是蓝色的海鸥、红色的帆船……。和上海一样，里斯本也是在各核心枢纽站时各线路分开，在各一般枢纽站时各线路并行的。不过，由于不是先标上1234，然后再标上简单的赤橙篮紫，车身上也不是简单的一条线，所以你并不需要先推理一下。你只需要知道，哦，我要坐“海鸥”，然后简单地看来车头上、身上那醒目的蓝色海鸥或者红色帆船标志就行了。看，即没有增加一分钱的成本，又浅显易懂，还美观大方！叫1234，不如车身上就印满1234。这样不就省得陌生乘客在1234和颜色线条之间先做一次逻辑运算了？印1234不太美观，有碍泱泱大国繁华都市的形象是吧？那上海就九曲小桥、浦江夜色咯（当然，也可以是一把明晃雪亮的倒钩）；北京呢？就北海白塔、天安城门咯（当然，也可以是西直门立交那著名的中国结）。有谁规定了地铁一定要叫做1234的么？

      个人感觉，很多时候，问题倒不是出在东西身上，而是出在人身上。是人自己不会管理，自己没多动动脑子（更普遍的现象，也许是根本就没有动过脑子）。

      也不要说我们没钱。一、从上面的例子就可以看出，多动动脑子的话，很多事情并不需要多花钱的，弄不好还可以少花钱！二、中国现在无论是整个国家还是某个群体，富有的程度是连欧美发达国家都看不懂的。

      也不要说我们没能力，没专家。能力和专家本来就是需要培养的。你不培养，不锻炼，当然没能力。这些根本不应该是借口的借口，在中国却好像可以畅行无阻。没办法，我们自己，本身就是按照另一种方式被“培养”出来的，所以，思考能力普遍不强。

      所以，我知道很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上海的城隍庙会变成豫园商城的南二楼，营业额可以再创新高；北京那个从前祈祷上天给黎民百姓赐福的天坛大概会经常搞搞航空展，门票钱也可以再多赚一点。

      我很小的时候，家，就仿佛一个小小的半岛，三面环水。那个时候，我小学都还没上，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江南水乡。我小学第一天，上了两节课就逃课和同学去玩了，晚上被老妈暴打一顿。那顿打，至今仍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里，一并记住的，是那天我和伙伴玩了整整一下午的，学校后面一条小河里的水和那快乐甜美的时光。如今，他和我家旁边的三条小河一样，全都变成了马路（所以，上海好多马路都是弯的、斜的，因为他们并不是被人“走”出来的，而是被“填”出来的）。如今，再要想找江南水乡那迷人的韵味，恐怕连苏杭都已经不纯了，更别提上海。

      曾经，我喜欢西安那整街的字画，现在他们被搬到大商场里去了。我也喜欢北京胡同里的温暖阳光，后来他们纷纷被拆掉了。我还喜欢江南的小桥流水，后来他们从清水变臭水，进而终于似乎名正言顺、为国为民地被填平了……。日新月异，几乎是中国所有城市现状。只是，他们新的一模一样，异的也只是自己的过去。他们各自的特色呢？很多城市的明信片，几乎都是美丽的都市夜景。如果上面不标着 “广州”“重庆”“武汉”，不是当地人估计根本就分不出来。所以，表面看来你会觉得骄傲，因为你觉得你比以前漂亮了。慢慢的，你却会从本质上失去自信。因为，你已经失去了自我。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你和别人的区别是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你。甚至连你审视自己的标准，都已经是别人的方式了。回首你才发现，你披了一件别人的外衣，却失去了自己独有的魅力。整个国家也是一样。好些祖先闪亮的东西，我们现在需要去那个偶尔让人反胃的邻国日本请教一下，才会知道，哦，原来这东西是这意思。难怪会被人鄙视，把好东西当垃圾一样扔掉的人，不应该被鄙视么？把自己的光辉灿烂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不应该被鄙视么？除了大把的票子（他们还几乎全集中在“一部分人”手中），你渐渐的什么特色也没有了。要饭的大概会羡慕你，但凡得个温饱，衣食无忧的，追求生活幸福而不仅仅是物质财富的，会觉得你很美么？

      我们现在似乎只知道“师夷长技”。可是，西方的先进思想、技术和体制我们并没几个学来的。所谓的“和国际接轨”，一般也就是在油价要上涨、银行要收保护费的时候拿出来说说。我们自己灿烂的文明更是没有几个人去“惊鸿一瞥”，甚至连审美的眼光、价值的标准都成了别人的了。可我有时候觉得，如果你偶尔闲下心来，回身顾盼的话，多半真是会感觉惊鸿的。

      我们现在似乎就是全民赚钱，可似乎又并不全民皆富。但这问题本身似乎也没人多想。眼前看见的，就是大把的票子，口号一喊，战鼓一擂，同志们上啊！于是，大家冲锋陷阵、压力陡增，再也无暇思考和欣赏那翩若惊鸿，宛如游龙的美丽。

      呵呵，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曾经“举杯邀明月”，高雅浪漫的中国人，一种务实的进步：）。

      卡洛斯五世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好像是，“你们为建起一些到处都能见到的东西而破坏了再也无法找回的东西”！

      附：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有一座埃及神庙（Templo de Debod，在市中心的Montana公园里）。埃及这个曾经和我们一样辉煌文明，如今比我们更加穷困的古老国度，因为要建阿斯旺水库，自己确实又没钱，于是将神庙整体搬迁到了这里。她是免费参观的（老外无论贫富，无论其历史是新兴还是古老，好像都没有想到要靠博物馆和古迹来赚钱）。两国有协议，西班牙方面需要出钱为神庙做保养，她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两国可以共同研究、资源共享。如果有一天埃及自己有了能力，他们可以无条件的将他们的神庙迎回。（这种关于经济发展和文物保护的和谐双赢，在半岛屡见不鲜，之前有所提及，之后令人钦佩有加的案例同样不胜枚举，例如容后介绍的，迷人的金色之城----萨拉曼卡。可见新老交替和发展保护的矛盾，完全是可以解决的。说阻碍、说没法解决，只怕多半只是没上心，没用脑而已。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奇怪的国家。他的独特，如今你已经越来越难从他丰厚的历史、文学、艺术和思想上读出来。他的独特似乎转移到了其他地方。比如新闻里经常播着他们即将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可是，这个未来世界第一大的经济体，相当大部分人却在抱怨买不起房子买不起车子。更大部分的人则是为了要养家糊口，辛苦得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目前，当第一、第二大经济体家里发生困难的时候，他可以毫不费力的跑出去做几次送财童子，一掷千金。可当自己家里的一些老家具需要修缮一下的时候，他往往两手一摊，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这力，似乎还远不及贫穷的非洲兄弟。看来，他的确是很无能。

第十七节 格拉纳达其他值得一游的地方

      格拉纳达有一种套票，根据你旅行天数的不同，包含有不同的价格以及服务内容。我们时间充裕，所以买了第二贵的，包含了所有交通和绝大部分收费景点的门票。这使我们除了那些著名的古籍之外，甚至去了哪本书上都没见过介绍的格拉纳达科学公园（Parque de las Ciencias）。

      对于上海这个近四千万人口的城市来说，人口三十万都不到的格拉纳达科技馆不算大，面积大概就是也就是我们的二分之一吧。由于这又是一个综合性的博物馆，所以达尔文的巨幅画像和他的主题展馆当然必不可少。不过这些东西都不值一提，毕竟和上海科技馆、水族馆、动物园、博物馆相比起来，展品不算丰富。只不过是综合在了一起而已。

      真正值得推荐大家到此一游的，是这里有半岛最丰富的摩尔人时代科学技术的主题展区，占掉整个展馆的将近二分之一。他们称作，“Pabellon de al-Andalus y la Ciencia”。和半岛的所有博物馆一样，你懂西班牙文当然最好，你不懂也问题不大。因为都有生动的影片、形象的模型和各种仿制的物品，这些都可以让你通过观看和操作去了解那些深奥的科学。从介绍来看，摩尔人给干燥的半岛带来的最大福音，在于他们在沙漠中练就的高超的水利和农业技术。他们给半岛干旱的大地带来极好的灌溉系统，从此半岛很多土地都摆脱了贫瘠，变得物产丰富。最突出的例子是安达卢西亚和巴伦西亚大区。他们也拥有建造大型水利机械的技术，水车、水磨的规模大得惊人，由此带来的巨大生产力和当时的繁荣富庶也不难想象。由于摩尔人是很多北非和中东的民族混血而成的，所以他们也拥有阿拉伯人先进的建筑学、航海学知识以及埃及人非凡的天文学知识。有一个很精致的天文仪器，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怎么翻译，不过似乎它由五个超薄的金属层组成，如钟表一般可以通过机械力自行运转，体积也就和怀表差不多大。还有一种很简单的工具，可以很精确的给星星定位。

      除了可以看到当时摩尔人先进发达的科技，还可以看到他们对于东西方技术、文化交流所起的极其重要的作用。很多东西，作为一个中国人再熟悉不过。比如古代的计算机----算盘、古代最好的面料—--丝绸、古代最好的方向仪----罗盘等等。他们通过中东传入了拜占庭和意大利，通过摩尔人治下的安达卢斯传入了西欧。所以马可波罗当年那本夸张到不能再夸张的游记（连狗头人都出现了，更别提遍地的黄金和漫山的香料）在欧洲一出版，虽然也有不少人提出质疑，但是更多人居然会相信。原因就是，贸易商、传播者阿拉伯人已然如此，更何况给他们提供这些商品和技术的，那些更东方的人呢？！几年前整个欧洲的联军不是刚刚极其轻易的、甚至有些莫名巧妙的，就被来自马可波罗描述的东方那些“黄祸”们给击溃的么？这些由经西部的摩尔人和东部的阿拉伯人从两个方向输入欧洲的物产和技术，在当时，大大改善了欧洲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他们的生产力。将来，更是将引诱欧洲人避开东部的阿拉伯人向西航行，最终引发了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大航海时代。

      关于那个改变世界的大航海时代，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人实现的。但其中有一位，尽管她从来没有出国海，却依然可以骄傲的说，她为这个时代作出了举足轻重的贡献。因为是她，赞助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航海家之一。是她，将大航海时代的旗舰，从葡萄牙制造，改为了西班牙制造。她，就是对西班牙历史影响最深的人物，女王伊莎贝拉。因为她做了一件对基督教世界而言，甚至比大航海时代更为重要的事情，也就是率领基督徒，最终贡献了格拉纳达，最终完成了基督教欧洲的所谓光复运动。所以，她被安葬在了内华达山下的这座小城。

      女王的棺椁位于格拉纳达的皇家礼拜堂，就在主教堂的隔壁。礼拜堂不大，也一点不华丽，来此参观的人却比大教堂多。女王的棺椁也很简朴，却是西班牙极少数不允许拍照的东西之一。因此，鉴于格拉纳达的诸多教堂和其他地方，虽然也美丽，但是毕竟没有什么突出的代表性。我就不多介绍了，大家看看照片了事。下面，和大家聊聊这位也许是人类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五个女王之一的----伊莎贝拉。

第十八节 伊莎贝拉

      准确的说，这位伟大的卡斯蒂利亚女王应该被称为伊莎贝拉I世，因为后来又有过一个伊莎贝拉II世。不过女王的名声实在太大，所以连西班牙人自己都经常把这个“I世”给省略了。在伊莎贝拉的棺椁旁边，她外孙的棺椁比他更高更大。因为从地位上来说，她只是卡斯蒂利亚的女王，统一后西班牙执政的天主教君主夫妇中的“妇”。而她的外孙，在她的巧妙安排之下，则已经成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皇”高于“王”，棺椁小一些、矮一些也就很正常了。不过西班牙人很实事求是，所以，一方面，无论从女王的任何一幅画像来看，您都不会认为她是一位美女。另一方面，尽管她只是一个王，文明IV里，她依然是西班牙文明唯一可供选择的君主。

      她在西班牙人民心目中崇高的地位，后来甚至于降低了西班牙人的智商。数百年后，当西班牙陷入危机，不得不重新选择一位政治领袖时，大多数的贵族和百姓居然站到了一个大家本来就知道的，患有轻微疯癫病的女人身边。仅仅因为她的名字恰巧也叫伊莎贝拉，和这位同名的伟大女王又有着那么1/N的血脉关系。

      我也很喜欢这位女王。不过，鉴于我的子女中（如果将来有的话）不太可能出一个叫伊莎贝拉的:P，所以我应该可以说得比较客观。

      在我眼里，伊莎贝拉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所有帝王之中最睿智的之一。哥伦布又不是先来找她的，他找过西西里人、热那亚人、法国人、葡萄牙人，甚至找过女王的老公，国王费尔南多，结果无一例外地都吃了弹皮弓。在女王这里的第一次也是这样的。因为女王完全不懂航海，根本不知道他所说的内容中，梦想和现实的距离，所以并没有答应他。可是大家都知道，过了几天，女王派人快马加鞭地把哥伦布给追回来了。并且说，即使需要变卖她自己的首饰，她也愿意资助哥伦布那个看似天方夜谭的冒险计划。因为不惜变卖自己的首饰，很多人赞叹女王的魄力。我则更多看重女王的智慧。在女王从不答应到答应的中间，哥伦布并没有在她身边给他继续解释。该解释的，早就解释完了。为什么那么多君主中，只有伊莎贝拉突然有了转变呢？我想，一开始是因为她不懂，所以不敢答应。但她肯定派人去研究过哥伦布计划的可行性了。所以，当她最终得到梦想可以照进现实的结论后，立刻就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这件事情了。别的君主，很可能出于自己在航海知识方面的无知，根本不知道哥伦布在说什么，或者因为自己的无知，主观的臆断哥伦布的计划不可行。智慧是什么？我觉得智慧不是知识，你也不用去学很多的知识。所谓学海无涯，除非你是天才，否则你学再多，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智慧，应该是知道自己的所长和所短，从而知道自己该去学些什么，也知道自己学会的这些知识应该怎么去运用。当遇到自己不熟悉的领域，自己不明白的知识时，是否有他人的力量可以借用。从而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自己挺身而出，什么时候就应该把事情交由比自己更合适的人去办。哥伦布来向我游说不用绕过非洲，可以直接向西航行。我对水的认识，大概仅限于浴缸里的牛奶浴。不过，我可以问国内其他懂航海的人啊。你们这些专家如果都说他小子是神经病，那我就由他去吧。你们中的大部分如果告诉我“嗯，埃及人两千年前就一直说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个球，近来我们通过越来越多的观察也似乎证实了这一点”。那好，赶紧把那小子给我追回来。所以，这个当时打仗打得穷到要变卖首饰做投资的女王，后来成了欧洲第一大款了。顺带着，整个西班牙都进入了黄金堆出的时代。

      智慧的女王还很具有演讲天赋，即使不“生”为女王，估计也可以做西班牙版苏秦张议的。前面我们就见识了她投资时关于即使变卖首饰也要资助哥伦布的言论。下面，我们来看看她更著名的一段话。格拉纳达，作为摩尔人最后的领地，基督徒围攻数月却打不下来，士气开始严重下降。这个时候，平时都稳坐后方的女王突然穿上铠甲，跑到军中发表演讲。演讲最后赌咒发誓地说，“格拉纳达一日不破，我就一日不脱下我身上的战袍”。女王平日根本就不会领兵打仗，穿上铠甲也不会冲上最前线。不过士兵们都知道，他们的女王有洁癖，一天要洗三次澡。不脱下铠甲，意味着只要格拉纳达不破，他们伟大的女王就不再爱惜自己的身体，澡也不洗了。于是，士兵们感动得要命，倾尽全力进攻。

      一个卓越的政治家，有时候是需要作秀的（所以我早知道自己无法作政客:P）。很多事情，听着能让人感动就可以了。女王又不会当众洗澡的，你知道她回到自己的卧室有没有脱下铠甲，有没有洗澡？这就如同当年明治天皇为了打中国，节省开支扩军，发誓说自己一天只吃一顿饭一样。平民百姓的，你知道他有没有在自己的寝宫里大啃巧克力？未必真的做得到，只要说出来能让人感动，起到振奋国人士气的实际效果就是了。而伊莎贝拉的老公，阿拉贡的国王费尔南多，在这方面的能力显然差距甚远。所以，名义上共同执政的两个人，这位“夫”，半岛之外基本无人知晓。给人的感觉顶多就是一个将军，做过得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不多，在前线送死的机会倒是不少。

      这种卓越的聪明睿智，加上过人的演说天赋，使女王陛下的外交、政治都无往不利。哪怕她过世了，依然在深刻地繁荣着西班牙，影响着全欧洲。“兄弟们，我向大家报告一个天大的喜讯，卡斯蒂利亚的女王伊莎贝拉打下格拉纳达了。她逐出了穆斯林，整个欧洲的基督教光复了！”“老兄，听说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赞助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现在西班牙人金子多得用也用不完，我们去那里做生意吧。”“老弟，听说了么？伟大的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的外孙昨天被教皇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了，现在，我们已经全都是他的子民了”。这些话后来越说越多，使伊莎贝拉简直就是整个西班牙乃至欧洲的一个传奇。以至于前文提到的那位后来不大不小的坑了一下西班牙的另一位伊莎贝拉，人们也至今不忍心去责骂她，依然可以在西班牙的一些地方看到她的小型雕像。

      女王一生中唯一被后人诟病的，大概只有一件事，就是她成立了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并且下令驱逐半岛所有的非基督徒。这件事情的负面影响是显而易见。摩尔人时代的宽容和包容精神不复存在。大批从事农业的摩尔人和从事法律、银行业的犹太人被杀或者被迫离开了半岛。一些思想进步的基督徒也被判为异端，遭到迫害。要不是有美洲抢来的金子和商品，西班牙的经济也应该是伴随着思想的保守和文化的倒退而衰败的。这都为数百年后西班牙的衰退埋下了隐患。以前我也认为这是女王陛下的一大污点。不过，此次旅行在半岛的很多见闻，以及J同学的一句提点，都让我对此事的看法有所改变。尽管对后来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在当时，也许是不得不做的“好事”。

      大家都知道，西班牙很多地区到现在都在闹独立，尤其是巴斯克和加泰罗尼亚。绝大部分非卡斯蒂利亚、阿拉贡、纳瓦拉的西班牙人，都管西班牙语叫卡斯蒂利亚语，自治区的官方语言都是他们各自的方言。在中国拥有无数球迷的皇家马德里，在西班牙的绝大部分地区，因为被人们认为是中央集权的象征，简直就是过街老鼠。以至于同样讨厌皇马的我，在西班牙赢得了颇多球迷的好感。

      所以，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西班牙。本来，卡斯蒂利亚、巴斯克、加泰罗尼亚、加里西亚、巴伦西亚等等等等大区，大家为什么统一在一起的？因为有摩尔人，因为大家分开来打不过他们，只有团结起来才可以把异教徒逐出半岛。如今，这个敌人没了，大家也就没有了一起共事的基础。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去转移他们的视线的话，他们会做什么？巴斯克人当年不是刚刚和法国人一起击败了穆斯林，转手就在法军主力撤退的时候，把负责垫后的罗兰给干掉了么？毫无疑问，西班牙这个刚成立的国家要么就是大家各自散伙，要么就是所有基督教的王国大家自己再打一次，决出谁才是真正的老大。而这种基督徒的手足残杀早在他们还没有统一的时候就已经上演过很多次了。无论哪种局面出现，半岛的摩尔人和犹太人都难保不会起兵造反。这种事情在一些统治过于严厉的公国也早就屡见不鲜了。为了维护刚刚实现的统一，为了维护脆弱得如同新生婴儿一般的帝国。尽快的转移民众的视线和统一大家的思想也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所以，女王设立了裁判所，驱逐了摩尔人、犹太人和吉普赛人，同时也限制了本国基督徒的思想和学术研究。这事情，和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汉帝国早期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如出一辙。否则，皇帝还没死，诸侯就可能叛乱。国家一不小心就搞出好多个教派，拉帮结派的难免从文争变成武斗。如此，则统一大业多半不保。所以，现在感觉，宗教裁判所的设立、异教徒的被驱逐，思想上的统一禁锢和文化、生产上的倒退，似乎是女王为了维护国家统一，不得不做的、唯一可行的方法。否则，以欧洲人独立自我的个性，估计十个西班牙都早就各自拆伙、彼此攻伐了。

      西班牙唯一比较倒霉的，就是他们运气好。在国内矛盾还没有彻底解决的时候，由于女王的英明决定，他们发现了美洲大陆，从而从国家外部获得了大量的财富、物资、劳动力和就业机会。于是，这个症结就被遮掩过去了。但是这也导致了它的始终存在，留到数百年后才爆发，带给西班牙可怕的后果。中国则不同，两千多年前的统一初期，航海技术还不如千年之后那般发达，没得能力去发现什么世外桃源。西面不是大漠就是高山，北面游牧的匈奴人即使打赢了也没啥东西好抢。所以，这些内部矛盾只能自己消化。结果，中国立刻陷入这些矛盾的挣扎之中。秦朝被迅速更替，然后又是项刘内战。汉统一的初期，地方叛乱也是不少。思想和学术上，文人士大夫也不知道被冤杀了多少个。汉人那段时期付出的代价，惨痛程度是有了美洲做依靠的西班牙人难以想象的。不过，好处就是，我们最终解决了，所以我们后来可以引领世界两千年。直到那些曾经的优点，随着生产和技术的进步，渐渐变成了毒瘤。

      又有些扯远了。不过大家要原谅我，因为你们都知道，我是个脑子有点异于常人的。开篇的时候我就说过，有的时候我看着别人，想到的却是自己：）。现在我们收回来，在闲聊了世界上一位极有魅力的伟大女性之后，我们再来看一座简直可以被称为是一个传奇的宫殿。她，就是新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半岛唯一需要限时参观的，买票排队需要排一两个小时的，如此这般评论，前面还是依然可以加上一连串定语的，奇迹----阿兰布拉

第十九节 阿兰布拉宫的回忆

       中国的翻译就和他现在在诸学术领域的毫不上心一样，显得有些自由散漫。Alhambra，由于h这个字母在英语中发音，而在卡斯蒂利亚语中不发音。所以，有人根据自己会的英语，把它翻成阿尔罕布拉。有些人懂卡斯蒂利亚语，并且出于对其母国母语的尊重，把它翻译成阿兰布拉。我采用后者，因为对一个游客来说，你去到当地问阿尔罕布拉，人家根本听不懂。而且，我听到即使英国游客，也管她叫阿兰布拉的，并没有把那个H发出来。

      标题“阿兰布拉宫的回忆”是一首著名的吉他曲，出发前就发给过几位XDJM了。柔美中带着一丝淡淡忧伤的感觉，这也正是这座举世无双的美丽宫殿给人的感觉。如果说，科尔多瓦的清真寺是摩尔人自来到半岛之初就营造的对于故乡眷恋之情的梦幻城市的话。那么，格拉那达的阿兰布拉，用美国文学奠基者之一，华盛顿.欧文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没有国家的民族，为自己建立的一座纪念碑----“文明世界的光荣与奇迹”。

      1238年，摩尔人治下的格拉纳达被基督教阿拉贡王国的大军包围。为了给他的人民提供庇护，格拉那达的国王穆罕默德·伊本·艾哈麦尔独自一人前往国王费迪南的营帐谦恭地表示臣服，以换取和平。这如同特罗伊的神话传说中一般的情形，让这位基督教国王大吃一惊，并被这位穆斯林国王的人格魅力所深深折服（除了这种人类共有的，对于勇敢者、为了大众不惜牺牲小我者的敬畏之外，基督教国王当时也担忧塞维利亚的穆斯林王国在现实中趁机抄他的后路），于是，他接受了格拉那达的臣服。按照当时的规矩，格拉那达必须每年向宗主国上贡，并且在宗主国发动战争的时候，提供后勤保障和一定数量的军队参战。也许，勇敢而智慧的穆罕默德·伊本·艾哈麦尔此时已经意识到，孤立于半岛的穆斯林，很难同背后拥有整个欧洲做倚靠的基督徒们抗衡了。他们的领地正逐年的被蚕食，连他们曾经的首都科尔多瓦，也已经在两年前落入基督徒之手了。他们已经没有战胜的希望，更重要的，他们也没有地方可以撤退。王朝兴衰，曾经统一繁荣的穆斯林世界，早已经在内忧外患之中渐渐衰落了。他们这些流落半岛的穆斯林，他们这些信仰真主的混血儿，即将失去他们所有的家园，浪迹天涯了。于是，在这穷途末路之中，国王却做了一件即使在他们最光辉灿烂的时代也没有做过的事情----倾全城之力、耗全国之资，建造一座宫殿。一座曾经无比绚烂，现在即将要消逝的文明的纪念碑。

      1248年，费迪南进攻穆斯林的塞维利亚，诚实守信的穆罕默德·伊本·艾哈麦尔没有食言，率领手下同样信仰伊斯兰教的精锐骑兵出征。数量不多，却几乎集中了格拉那达的所有贵族。没有史料，所以我们不能妄加揣测，主观臆断此战国王的目的大概是想率领着贵族们去求速死的。不过根据史料记载，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当战斗结束，凯旋而归的伊斯兰教国王在接受群众欢呼的时候，神色悲伤。毕竟，这次他们攻击的是同样信奉真主的弟兄。因此，国王下令臣民不许称呼他为“胜利者、征服者”。而当他回到阿兰布拉宫时，这位国王立刻命人在宫墙上一遍又一遍地刻下了如下铭文：“没有胜利者，唯有真主”。

      穆罕默德·伊本·艾哈麦尔死后，尤素夫一世及其儿子穆罕默德五世继续着阿兰布拉的建造，并使她与周围的建筑相连，形成一个庞大的阿拉伯风格建筑群。非凡的宫殿、雄伟的城堡、恬静的庭院、清澈的水塘和隐秘的花园……阿兰布拉，正如一位阿拉伯旅行者所描写的——“宛如一个装满翡翠的花瓶”。翡翠，是美丽的；花瓶，是易碎的。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和科尔多瓦一样，格拉那达最终的结局也早在七百年之前大马士革的那场政变中就已注定。所作的这一切，不过是绝望中的人们，给后世留下的一个纪念而已。

      阿兰布拉，阿拉伯语的意思是“红色的宫殿”，可其实，她只有外观的很小一部分是红色的。她，是彩色的。无论是她花园里娇艳的玫瑰，还是宫殿里各色的装饰，都是彩色的。她们鲜亮的色彩，至今仍在安达卢西亚的骄阳之下熠熠生辉。

      前文说过，此次旅行，因为时间很长，走过的地方很多，所以绝大多数地方的门票不堪重负，都给我扔掉了。只保留了作为礼物的古根海姆，还有就是阿兰布拉。而且，阿兰布拉的门票我保留了三张，因为，我去了三次。

      阿兰布拉，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到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新颖地词汇可以形容。关于她的美，美国文学的奠基人之一----华盛顿.欧文为这座小小的宫殿专门写了厚厚一本书。一本让作家本人出名，也让当时灾难深重的西班牙因此出名的书----“The tales of Alhambra”。国内翻译“阿尔罕布拉”，或者“赭城游记”。此书一出版，当即在欧美引起轰动。结果，尽管当时的西班牙国内政局还不稳定，流寇劫匪也不少，还是吸引了大批的欧美游客前去西班牙旅行。自那时起，西班牙这个面积不大的国家就一直是世界上游客最多的地方之一，现在也依然仅次于法国排名世界第二。

      我的水平当然不能和这位文学巨匠搭脉，所以，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座宫殿。所以，推荐大家去买本“阿尔罕布拉”看看。我这里，就给大家看看图片吧。

      我在阿兰布拉的时候，听着这首著名的吉他曲，看着那些美丽的宫殿、花园、水池（技术上也相当先进，完全依靠自然重力，就可以搭建出千回百转的水渠和喷泉），墙上图画般绚烂的阿拉伯铭文。回忆着很多书里看来的，关于摩尔人，关于阿兰布拉，关于那个优雅文明的故事和传说。可惜，我没有华盛顿.欧文那样的好运气。他去的时候西班牙还是一片狼藉，如今的阿兰布拉，贵为世界新七大奇迹之一，蜚声世界。所以别说住在里面发发呆了，连参观都是限时的（这也是半岛唯一限时的地方，因为游客实在太多）。我也不能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对于这值得敬仰的美丽伸手去触摸一下。所以，我所能做的，只是一边贪婪的享受这所有的美丽，一边默默的想象着“阿兰布拉宫的回忆”，想象着那位末代太后对她的儿子，格拉那达的末代君主艾卜·阿卜杜拉所说的那句哀伤的话语----“你哭得像个女人，只因为你没有像个男人一样保护我们的国家”。可是，这位在内忧外患中上任的年纪轻轻的国王，又如何能够保护他的国家呢？此时别说半岛只剩下了格拉那达这一个穆斯林国家，就连北非重镇休达也已经被基督教的葡萄牙军队攻陷了。而这位小国王对面身披战甲的，正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之一，女王伊莎贝拉。如今的摩尔人，可以做的，也许只有尽力维护自己的尊严，然后，作“摩尔人最后的叹息”了。

      公元1492年，哥伦布出航驶向美洲，这正是美洲人即将开始他们血泪噩梦的一年。这一年早些时候的1月2日，半岛穆斯林最后的土地格拉那达陷落，摩尔人美丽的阿兰布拉之梦终结了。陷落前，国王艾卜·阿卜杜拉与他的对手达成一项协议，规定穆斯林、犹太人及持有其他信仰的所有人（看看，自己都快死了，考虑地还不仅仅是自己！）投降之后，获得人身安全保障，并且有信仰各自宗教的自由。占领格拉纳的不久之后，费尔南多和伊莎贝拉就背弃了他们当初的承诺。1499年在主教西密尼斯·德·西斯内罗斯的发动下，一场毁灭伊斯兰，强迫穆斯林改教的运动开始，基督教统治者借助著名的宗教裁判所迫害穆斯林；1501年，西班牙颁布命令，要求所有穆斯林要么放弃伊斯兰教，要么离开西班牙；1556年，菲利普二世要求剩余的穆斯林立即放弃自己的语言、宗教和习俗；1609年菲利普三世签署驱逐令，包括已经改信基督教的几乎所有摩尔人、犹太人和吉普赛人等，一律限期离境，否则处死。从1492年格拉纳达陷落到17世纪20年代，一百年略多一点点的时间里，共计约有300万穆斯林被驱逐（或处死）。该数字尚不包括犹太人、吉普赛人等。

      公元1492年，中世纪黑暗的欧洲，唯一光彩夺目的穆斯林文明结束了。一个宗教宽容、思想包容、技术先进的时代结束了。一个摩尔人开创的，美丽的，浪漫的，灿烂的，而又令人伤感的时代结束了。伴随着摩尔人梦幻时代的终结和美洲人痛苦的呻吟，西班牙开始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这个被称作“黄金”的时代虽然表面上充斥着财富和强盛，实际上却充满了危机。在欧洲，其他的国家在经济上分享着西班牙人从美洲劫掠而来的黄金，在文化思想上则吸收着摩尔人带来的养分。他们，已经做好进行文艺复兴，进入启蒙时代的准备了。而此时的西班牙在思想文化上，则刚好相反。他们在宗教上实行专制，在思想文化上实行禁锢，倒退着走入了如同中世纪初期其他欧洲国家一般的黑暗时代。短暂的繁华过后，天真单纯、乐观开朗、本性骄傲的西班牙人，将唱响长达数百年的悲歌了……。这一切悲剧直到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才开始渐渐的有所改变。这一天，一个新生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外交官兼游客来到格拉纳达，他看到了这儿的图书馆里很多尘封的档案、史籍和书信，回忆起当初，西班牙摩尔人治下，那个梦一般美丽的安达卢斯。

第二十节 关于阿兰布拉的另一些回忆

      我第三次在阿兰布拉门口排队买票的时候，是一大早。八点多钟就在那里排队，服务小姐已经认识我了。冲我一笑，问我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我笑着说没什么。她一边微笑一边伸出三个手指头，说，“Yeah，cauz this’s the third time I see you ：）”典型的，安达卢西亚似的热情笑容。这种笑容让我想起一些久违了的感觉，最终导致我没有去参观计划中那个不远处的华盛顿.欧文先生曾经下榻的地方：）。

      在那个略带这一丝凉意的早晨，我站在初升时柔和的阳光底下，看着这位阿兰布拉宫售票处的咨询服务员。从五官身材来说，她不算很漂亮的。不过有些人，她们拥有独特的气质和内心的善良，会很自然地吸引你。我看着她很主动地在问其他排队的游客，在向他们热心地解释着什么。这是我觉得世上最美的东西之一----善良的热心和纯真的笑容。这是这位女士的特质，也正是安达卢西亚人的特质。华盛顿.欧文曾说，摩尔人是源自沙漠的游牧民族，而沙漠人和游牧民族的特质之一，就是纯朴、乐观和热情。他说，这些摩尔人的特质已经融入了安达卢西亚人的血液之中了。所以，这里的人以热情著名。

      在半岛转了一大圈，感觉最符合我们印象中的西班牙人就是这些安达卢西亚人了。黑色的头发、矮瘦的身材、黑褐色的眼睛、深棕色的皮肤；喜欢聊天、说话多而响；热情开朗、天性乐观，似乎永远都在笑，有了当下的快乐，似乎就永远不会去想明天是不是有什么值得忧虑一下子的；很多西班牙人著名的，令人费解的矛盾你都可以在安达卢西亚人身上找到典型范例。

      比如：一方面，他们懒散而享乐，似乎整天就是在玩，在聊天闲扯，在唱歌跳舞，在“混”日子。另一方面，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的工作态度和服务态度却好到让你吃惊。一定要比他们为自己做事情更认真严谨。在格拉那达考古博物馆里参观的时候（阿兰布拉著名的“狮子”目前就存放在那里修缮），我指着出发前就抄在小本子上的阿拉伯铭文（“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和“没有胜利者，唯有真主”）问一个博物馆服务人员，这铭文我在那里可以找到。这个服务人员并不认识阿拉伯文字。所以很仔细的看了一下之后，也就向我摇了一下头，无奈的表示他看不懂。我呢当然也就算了，本来这也不是人家份内的事情。等我参观了两三个展厅之后，突然看到他气喘吁吁的向我跑来。他手上拿着很厚一本书，配着很多插图的，似乎是文物及其阿拉伯铭文和卡斯蒂利亚语的对照表。他又问我要过小本子，一边帮我查找。然后一个一个的指给我看，这个在这里，那个在那里。最后他合上书，指着“惟有真主”对我说了句“they are everywhere：）”。我当时看到他额头上有些油亮，想是刚才匆匆忙忙跑来跑去找书、找我的缘故。很想说一句，“您的热情也是无处不在”。可惜，我的英文很差，不知道热情怎么说，所以最终只好将右手放在胸前，略一欠身，很感激地说了一句“Thank you very much”。而他，只是报以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不像是给我的，倒像是给他自己的。让我想起围城里那个形象的说法，“这个时候，大概有另一个他从身体里钻出来，拍着自己的肩膀说，嘿嘿，你真行，这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终于得到了帮助”。在安达卢西亚，像我这样既不会卡斯蒂利亚语，又不会英语的人，经常会遇到的一种尴尬是，当你很急切地问他们一个问题，而被问者本人并不是太熟悉的时候，诸如赶班车、找某某地方啦等等。他们往往会帮你问四周好多人，然后大家讨论，总结出各种最好的方式告诉你。你可以从这里这样走，也可以去那里坐那车之类。而你心里着急的可能是，别讨论，别解释了，不管什么方式都好，我只有一刻钟了:D。可是，纵然再着急，他们的热心也使你绝不忍心去打断他们，哪怕要错过班车。

      又比如：一方面，他们很骄傲，再穷困的人好像也都是贵族。很多不好的事情，她们觉得是没礼貌，没道德，或者有违传统的事情，看到了就会直接面露鄙视，更别说让他们自己去做了。可另一方面，她们又毫无秩序、目无法规。乱穿马路的人数这里最多，公车司机居然可以一边开车一边在嗑瓜子的……；私贩子之类的人在他们的传说之中的地位简直就和我们的武林大侠一样受人尊敬和推崇。所以至今安达卢西亚地区仍然是欧洲最令国际反洗钱组织头痛的地区之一。似乎他们在乎的，并不是合不合法，而是人是否有道义。他们也不管你的钱是怎么赚的，只关心你的人品如何，你究竟是劫富去济贫还是劫贫而自富。前者哪怕你并不合法，但在那个特殊的、至今似乎依然保有一些骑士精神的安达卢西亚，说不定你还是会成为英雄。后者，则恐怕即使你是合法所得，也难免在那里得到无数的白眼和口水，最终说不定就导致你被“英雄”们给劫了。这个奇怪的国家，尤其在这个地区，似乎和我们的过去一样，规范国民更多的，不是法律，而是宗教的信仰和道德的规范。现在，我们已经进步了，新时代的我们早已丢弃道德信仰之类中古封建时代那一套烂东西了，我们已经走入了伟大的，“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的法制时代。所以，对于安达卢西亚人至今依旧保有的这种古老落后的特性，我们理应予以鄙视、遗憾、惋惜和深深的同情。

      在那个清风微凉，阳光柔和的早晨，两个多小时里，我就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位安达卢西亚美女，和旁的一些安达卢西亚人。中间有另两个昨天见过的服务人员看到我独自站在那里，上来和我说话，问我怎么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前一天的观感等等。还有过两批小学生，看到一个皮肤比他们更黑的东方人站在那里，频频地和我打招呼。他们中的一个，敞开他的校服，露出里面一件印着一条腾龙的T恤，很率性地笑着，一边哼哼哈嘿的做着很不到位的武打动作……。我突然觉得，我没有必要去参观华盛顿.欧文先生的故居了。一方面，此时此刻，他书里所描写的最令人神往的美丽就无处不在地展现在我眼前。另一方面，我也觉得他错了。他说，灿烂的摩尔人文明最终消逝了，可我觉得并没有。他们的热情好客性格依然存留在美丽女士们微笑的面庞上，他们宽容包容的特质依然流淌在那腾龙T恤小男孩的血液里。

      我本来以为，在格拉那达，这个摩尔文明最终消逝的地方，我会一边惊叹于她的美丽，一边伤感于这种美丽的最终消逝的。也许，伤感会更多一点。可是结果却不是这样。伤感，有，但是不多。因为我渐渐发现，摩尔人的文明并没有消失。消逝的，只是一个政权。而勇敢、高贵、包容、热情的摩尔文明的影子，至今依然清晰的留存在这个阳光热辣、碧血黄沙、激情狂野、乐观豁达、风情万种的西班牙，尤其是在他们曾经的中心，美丽的安达卢西亚！

      附：历史上，中国大唐和摩尔人的安达卢斯建有正式的外交关系，两国有友好的贸易往来。为了和大马士革的阿拉伯帝国区分，我们称他们为白衣大食。他们派驻在中国大使有壁画存世，服饰华丽，气质高贵。

      西班牙最吸引我的，是安达卢西亚。安达卢西亚最吸引我的，是摩尔人的历史和传说。

      该怎么形容摩尔人（Moorish）呢？至今，关于他们究竟该不该被称作一个民族都有争议。因为他们似乎是很多民族的混血儿。

      古希腊人把居住在北非的统称为毛罗人，意思是棕色皮肤的人。这个词后来被一路打到北非的罗马人继承，尽管他们当时已经知道这些棕色皮肤的人其实属于不同的民族和部族，比如伊索比亚人、柏柏尔人等。可是，对于这些偏远的游牧部落，他们也懒得去区分，于是继续统总称之。只是按照他们的发音，改作了毛利人。

      公元八世纪初，伊斯兰教传入北非，灿烂的阿拉伯文明开始滋润北非这块贫瘠的土地。北非各部族多种文化也开始渐渐融到一起。711年，阿拉伯大帝国辖下的北非部族中有人试探性的跑到海对面的伊比利亚半岛看了看，不料区区五百人居然就击败了病入膏肓的西哥特王朝的边防官兵，占领了整个塔里法半岛（塔里法的名字就来源于当时这支侦查小分队的队长塔里夫）。于是，同年，一个柏柏尔将领塔里克.伊本.齐亚德，率领着六千五百名柏柏尔人和五百名阿拉伯人渡过直布罗陀海峡，在本岛登陆了。登陆后，他做了一件和西楚霸王一样的事情，就是破釜沉舟。结果，这支没有了退路的北非穆斯林军队迅速占据了半岛的南部地区。由于哥特王朝和北非部族之间素无往来，所以继续沿用罗马人的称呼，将这些北非以及阿拉伯的混合民族统称为摩尔人（后来更是将菲律宾、印尼等地的穆斯林也一并成为摩尔人）。

      当时的欧洲，政治腐败，经济萧条，科技落后，思想愚昧。总而言之，在各方面都无法和鼎盛时期的阿拉伯文明相提并论。所以，这一小支摩尔人部队居然在八年时间内，占领了除阿斯图里亚斯外的整个半岛（前文说过，阿斯图里亚斯之所以没被占领，主要是因为当时它穷到完全不值得去浪费时间和兵力）。在发现了欧洲人的暗弱之后，摩尔人开始试图向富庶的法兰克进军。结果一来是来自北非的他们在翻越寒冷的比利牛斯山时疲病交加，二来是法兰克毕竟比没落的西格特王国要厉害许多，三来是自己背后还有大量的城市需要驻军，摩尔人的前线实际兵力相对不足。这三大主因，导致摩尔军队在图尔战役惨败，失去了向西欧发动全面进攻的第一次机会。经过几年的修整，摩尔人准备再度向法兰克进军。可是，欧洲人似乎真有上帝的保佑。每逢大难，匈奴王阿提拉也好，蒙古拔都的大军也好，蒙古帖木尔的雄狮也好，还是突厥人也好，都是眼看要打下欧洲了，背后却出了问题。不是国王被刺杀，就是老国王死去，大家需要回去争王位。八世纪时的法兰克人同样得到了上帝的眷顾（犹太人不知道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大喊，上帝啊，为什么您尽照顾欺负我们的欧洲人了:P）。就在此时，阿拉伯大帝国的中心，大马士革发生政变，倭马亚王朝被颠覆了，王朝帝胄悉数被杀。而当时的摩尔人总督阿普杜拉.拉赫曼，就是倭马亚王朝在外唯一的后裔。于是，进军法兰克的计划宣告无限期搁置。阿普杜拉.拉赫曼一面宣布在大马士革爆发的政变是完全非法的，一边在科尔多瓦宣布自己继任哈里发（政教合一的领袖），科尔多瓦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的中心，准备向大马士革进军。结果，阿拉伯人自己打起来了。打来打去，发觉彼此都占不到什么便宜，于是科尔多瓦和大马士革政权互相罢兵，但是彼此的关系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伊斯兰世界就此一分为二。东部中东地区以大马士革哈里发为中心，西部北非和伊比利亚半岛以科尔多瓦哈里发为中心。当时，这两国和中国都有友好的商贸往来，所以，中国称大马士革哈里发国为绿衣大食，称科尔多瓦哈里发国为白衣大食。争夺整个伊斯兰世界的大规模战争虽然平息，可是彼此之间出于不同的教派信仰和世俗的功利，内部小规模的冲突不止。科尔多瓦哈里发王国也失去了实际的中央控制权。下面分裂成众多的塔依法（相当于诸侯国）。他们虽然都对哈里发称臣，实际上却是各自为政，彼此攻伐。于是，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统一的阿拉伯大帝国，如今分裂成无数的小公国。原本是无数小公国的基督教世界，此时却在所谓的光复运动中一步步的迈向国家统一。在伊比利亚半岛北部，由于直面穆斯林，所以这里的各基督教王国，还得到了欧洲大陆各基督教国家的帮助，尤其是十字军和各骑士团的帮助。这些十字军和骑士团，看过无数的书了，连欧洲人自己都承认他们很快就世俗了。当时的状态基本是这样的：摩尔人的帝国分崩离析，互相之间毫无接应。基督教的国王们则只需要说声，“为了上帝”、“抢来的土地和财富一半归你们”就可以组织起数量庞大的“义兵”。前一句，用来证明他是国王而不是土匪；后一句，为了防止十字军和骑士团们一哄而散，当国王的话是放屁。这两句话一说，基督教国王的军队将迅速壮大，百夫长可以做千夫长，千夫长可以做万夫长。所以，整个的战况基本就是基督教国王一声呼号，聚来许多人马，法兰克人、德意志人、西西里人等等，什么都有。有时候没有翻译都不要紧，反正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冲上去抢完了事。于是，摩尔人在半岛建立的被称作安达卢斯的大区渐渐被蚕食。1085年，西格特人的故都托莱多被攻占。十三世纪，摩尔人被完全赶出半岛中部。1236年，曾经的摩尔人在西班牙的首都科尔多瓦沦陷。到十五世纪末，也就是著名的1492年，半岛最后的摩尔人领地格拉纳达陷落。摩尔人退回非洲。现代欧洲最初的两个封建国家----葡萄牙和西班牙诞生。

      其后，就发生了基督教国王背信弃义，撕毁盟约的事情。滞留半岛的摩尔人被有组织的迫害。又过了几年，皈依了基督教的摩尔人（被基督徒称为摩尔斯科）也受到各种歧视和迫害，终于也被逐出了半岛。现在，摩尔人主要分布在毛里塔尼亚（国名的意译就是摩尔人的土地），在摩洛哥、突尼斯和撒哈拉周边各国也有少量人口。

      摩尔人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历史，让我想起我们的大宋。呵呵，百年荣辱的千言万语也不过中国普通老百姓的一句寻常俗话---家和万事兴。

第十节 科尔多瓦大清真寺 一座五百年的悲梦

      摩尔人将他们治下的伊比利亚半岛，称作安达卢斯（这也是现在安达卢西亚名称的由来，因为这里曾经是安达卢斯的核心领地，也是基督徒最后光复的地方）。而安达卢斯的统治者哈里发，王朝的首都，就在科尔多瓦。如果说塞维利亚给人的感觉是令人惊叹的，格拉纳达给人的感觉是令人伤感的，那么，科尔多瓦就是两者兼而有之。

      世界上，也许没有什么事比梦想的破灭，情人的死别和手足的相残更令人伤感了。阿普杜勒.拉赫曼一世和他之后的历任哈里发都是伤感的，他们也许能够保有爱情，可是，人世间的另两个悲剧，却一再在他们眼前上演。进攻法国的梦想宣告破灭，到后来，甚至于自己的国土都被基督教徒逐步蚕食了。不是力量不够，而是他们的力量聚不到一起。宗教分歧已然已经确立，文明的穆斯林又不能打出出去抢劫的旗号，所以，纵然有心纵横天下，无奈力不能及。到最后，更是无奈连心都老了。手足相残的悲剧更是比比皆是。如果说那个时代基督徒的屠杀和劫掠行为可能比穆斯林的多五倍的话，穆斯林世界为了不同的宗教派别，为了世俗的塔依法王权，手足相残的事件则可能同样是基督教王国的五倍。武装政变、暗杀行为比比皆是。哈里发和塔依法们看着这些事情，也许都无暇伤感，而是感到自身难保的恐惧。内斗不息，大门还没有关起来。大门外的，还是看着他们的充盈府库流着口水的基督教联军。如此形势，地处伊斯兰世界最边缘，只有内斗而没有外援的穆斯林们，焉能不败呢？

      现实世界的人间悲剧也就算了，毕竟，那是一个属于神的时代。更大的悲伤，也许来自身为倭马亚王朝的合法继承人，身为科尔多瓦的哈里发，手下的普通百姓也许可以，哈里发本人和手下的贵族们却再也无法去穆斯林心目中的圣地麦加朝拜了。不能前往的，还有他们远在中东的家乡。那里，已经有另一个哈里发了。

      摩尔人的安达卢斯，欧洲最富裕、最文明、最繁荣的土地。科尔多瓦的哈里发阿普杜勒.拉赫曼一世，整个安达卢斯名义上的统治者，首都科尔多瓦的国王。他隐秘的财宝至今仍是西班牙人的传说。这位被基督教国王们羡慕着、妒嫉着、恐惧着的君主，他的内心究竟如何呢？

      我想，是悲伤的，是凄凉的。这种悲伤和凄凉，深深地隐藏在那座令人惊叹的，美丽无比的清真寺----科尔多瓦大清真寺里。

      熟悉伊斯兰教的朋友一定都了解，清真寺，如同其名字一般，是清静地敬拜真主的地方。所以，一般不会像教堂和佛寺那般气势恢宏、建筑精美、装饰华丽。他们，即使规模再大，往往，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净身小院、一个宽敞的大厅、和一个朴素的壁龛。真正的穆斯林们应该做的，只是朴素的虔诚而已。

      可是，科尔多瓦的清真寺不。他宏伟，外观上就如同一座城堡，有高大的门和宽厚的墙。内部的雕刻装饰，也是精美非常。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里面充满了珠光宝气。富裕的穆斯林们自己的作品也就算了，居然还有基督教拜占庭帝国送来的1600公斤重的黄金镶嵌画！凡此种种，让人怀疑，这真的是座清真寺么？这种华丽的装饰，难道是朴素谦逊的穆斯林应该做的么？是的，这是一座清真寺，因为当年科尔多瓦的穆斯林们确实就是在这里做礼拜的。但，只是在礼拜五，还只有中午。其他日子这个清真寺是不对信徒开放的。

      科尔多瓦清真寺内最著名的，大概是那一千多根造型优美的马蹄形的柱子了（现存850根）。他们彼此的间距不大，看上去无边无际。虽然既美观又壮丽，可是却让人产生疑问。为什么要在房子的里面树那么多的柱子呢？除了好看之外一点不实用啊，这些柱子上也没有雕刻，下面是蓝灰色的大理石，上面不过是在表层白色的石膏上涂上些红色的横线而已。呵呵，这个疑问我们稍候解答，现在，先回头来看看那场五百年的悲梦开始的时候。

      当阿普杜勒.拉赫曼一世得知大马士革传来的噩耗（他的亲戚全在那次影响了世界历史进程的政变中被杀，他是家族唯一的幸存者）后，可想而知他的悲伤和愤怒。于是，战争不可避免。可是，繁荣璀璨的安达卢斯是相对当时的欧洲基督徒而言的。现在的对手，可是同样文明、同样信仰、鼎盛时期的阿拉伯大帝国啊。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打个手机，一分钟之内，加拿大的朋友就可以知道我家里出事了。等到消息传到远在欧洲最西面的安达卢斯，他们再把本来调往法兰克前线的部队调回，然后再做做战争准备之后，阿拉伯大帝国的新王朝早已站稳脚跟了。由此，打回大马士革，打回圣地麦加的不可实现是早已注定了的。于是，半岛阿拉伯贵族和摩尔贵族心中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无奈，由无奈又渐渐转为了思念。现在，除了悲伤和思念，他们的心里已经再没有别的东西，也再装不下别的什么东西了。

      江南的人偶尔去北方，会嘲笑北方人看到下场中雨也兴奋。如果长期客居那里的话，则很可能会比北方人更夸张。也许，看到小区里的一洼池塘就会让他欣喜不已，心情舒畅。坐在那里，深深的呼吸一口，仿佛那一潭池水的气息是这世界上最迷人的香水。

      我想，那些远离故土的伊斯兰贵族们可能也是这种感觉。久而久之，清真寺简朴虔诚的传统再也无法抵御住他们的家乡、对圣地的思念和向往了。于是，阿普杜勒.拉赫曼一世下令建造，后来的多位哈里发又不断的增扩建，终于造就了这座举世无双的、华丽无比的清真寺。

      哈里发说，他的目的是为了造一座堪与东方匹敌的伟大的宗教中心。这话大概只有三十五分之一是真实的。因为前面说过了，这个可以容纳2.5万人做礼拜的清真寺，每星期只在礼拜五中午对信徒开放。既然不对信徒开放，那算什么宗教中心？装饰得如此豪华，可也不是国王的寝室宫殿，所以，哈里发谎言的真相显然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对奢华的欲望。那么，科尔多瓦大清真寺，他究竟是什么呢？

      他是一个梦。一个历任哈里发的悲梦，一个所有滞留半岛的穆斯林们的哀思。

      那厚厚清真寺外墙，是想象中大马士革永远不会被攻破的城墙；那高大的“免罪之门”，是想象中圣地麦加的大门；那些装饰精美的偏厅，是想象中中东浪漫美丽的宫殿；那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柱子，是想象中家乡一望无际的果园；那上面的红线，是想象中故土初升的和暖阳光，是家乡那挂满枝头、熟透了的无花果……

      阿普杜勒.拉赫曼当时也许是恶狠狠地指着天，发誓说，“我要用我所有的财富，在西方建造一个新的宗教中心”的。可是，我们看到的，只有一个用所有的财富营造出来的，缩小了的城市。那里并没有一个新的宗教中心，只有昔日古老的大马士革、麦加、耶路撒冷和巴格达的美丽影子。阿普杜勒.拉赫曼，他骗人了，除了骗了他属下的臣民，也在骗他自己。因为科尔多瓦清真寺最精美、最重要、象征着伊斯兰信徒精神信仰的壁龛上，依旧清晰地指着麦加的方向。那里才是世界上所有穆斯林心中的圣地，那里才是世界上所有伊斯兰教信徒的精神家园和唯一的中心。包括伟大的哈里发本人在内。

      科尔多瓦清真寺，他是一个梦。是一只远飞的倦鸟对家乡树林深深的眷恋，是一群勇敢远征的骑士对美丽故土深深的眷恋，是一群虔诚的信徒对心中圣地的悲梦……。这个梦外表雄伟华丽，可是当你触摸到他的高墙细柱，指尖传来的，却只有悲凉。

      也许，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个时代欧洲最灿烂光辉的科尔多瓦，如今留下的，不是雄伟壮丽的皇宫（事实上，史书上似乎没有任何记录表明摩尔人在他们的首都大规模的建造过什么豪华的宫殿），也不是什么繁荣的集市（尽管那个时代的科尔多瓦是欧洲最繁荣富庶的城市），而仅仅留下了这座当时极少使用的，雄伟、美丽、迷幻、伟大的清真寺。也许，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全欧洲的主清真寺里，只有他被保留了下来。在天主世界教的第二中心西班牙，他甚至可以保有伊斯兰清真寺院的名称！也许，这也就可以解释卡洛斯五世，这位之前拆毁了无数清真寺的基督教国王，在看到这里也正被改建为教堂时，居然做出了顶撞基督教会的惊人举动。这座清真寺之所以得以仅存，据说就是因为他当时的冲冠一怒。当时，他拍案而起，大骂教会，说出一句令无数来过科尔多瓦清真寺的人回味无穷的话，“你们为建起一些在我国到处都能见到的东西而破坏了再也无法找回的东西”！

      是的，寺庙，拆毁了可以重建。对家乡故土的眷恋、对精神家园的寄托，这些全人类共有的美梦，拆了，就再也没了。

      五百年，一段对中国人有着特殊体会的时间。那是孙悟空从一只集天地之灵的神猴，沦为一件当权者排除异己的工具的时间。他令人悲伤的结局，早在五百年前那向花果山的回眸一望时就已经注定了。一如半岛穆斯林最终悲剧性的结局，早在五百年前万里之外的大马士革发生政变时就已经注定了。五百年的时间，有时只是一瞬。让你去做一个悲伤的梦。可惜，这只是一个梦，纵然美丽到无与伦比，惊艳到举世无双，也还是一个梦。五百年后，这个属于所有半岛穆斯林的梦，终于破灭了。

      西元1236年，伊斯兰教历614年，中世纪欧洲唯一的光明，摩尔人安达卢斯的首都科尔多瓦，陷落了。

第十一节 摩尔人治下的科尔多瓦----中世纪欧洲唯一的光明

      从科尔多瓦大清真寺向南，穿过罗马人假设在安达卢西亚的母亲河瓜达尔基维尔河上的古桥，就来到了卡拉赫拉塔（Torre de la Calahorra）。名字叫塔，给人感觉倒像是座桥头堡。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博物馆。博物馆里有阿拉伯人传入欧洲的精美中国瓷器，有盛行欧洲上层社会的大马士革挂毯，有古代的安达卢斯航海图，有当时摩尔人制作的地球仪和星象仪（大家不要奇怪，埃及人很早就坚称地球是球体了，只是中国人和欧洲人都不知道或者不承认罢了，所以后来这功劳又被归功到了欧洲人身上），还有摩尔人制作的很多精致的金银制品，一来说明他们当时的富足，二来证明他们当时先进的冶金和铸造技术（有些东西看着确实精致小资的很，放到现在估计都是市面上难买的高档货）。不过，这个小小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却是两件看着有点现代艺术味道的简单木雕。一个是个女人身体，手上举着个类似中国如意一样的东西，抽象的头发根根直树，和手臂环成一个竖琴，女人的腹部，是一个大大的欧洲音符。另一件作品是一双手，带着非洲土著风格镯子，左手心刻着一个基督教的十字，右手心刻着一个非洲传统宗教的叶子。看似简单，意义却深远。因为，这正是科尔多瓦成为中世纪欧洲唯一光明的原因。

      前面提到过，中世纪的基督教世界，基督徒们简直就是两个极端。要么是世俗得不得了，不说土地钱财的话，一切免谈。要么是迂腐得不得了，除了神，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而这两个极端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狭隘。异教徒都是要被驱逐的；科学知识是不可以被传播的，更别说研究了；艺术，无论是建筑、雕塑、绘画还是音乐，百分之九十都是宗教题材的。所以，犹太人等异教徒被赶来赶去，科学技术得不到发展，艺术家被禁锢在极有限的创作空间里。整个社会一边是血雨腥风，一边却又死气沉沉。政治、经济、文化停滞不前，有些方面甚至大幅倒退。因此，欧洲中世纪的近千年时光，被称作黑暗时代。而在这似乎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一个地方在焕发着光亮和神采。他，就是穆斯林统治下的伊比利亚半岛----安达卢斯，尤其是在他的核心区域，安达卢西亚。

      那个时候伊斯兰教徒的包容和大度，不仅仅是象战神萨拉丁那样，仅限于不屠杀对方的士兵和平民，而是体现在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首先是种族，犹太人、埃及人、中东人、北非人、西欧人、南欧人……来者不拒。而且，没有歧视。大家各凭本事吃饭。结果，征服者摩尔人绝大多数倒在辛劳种地，金融、司法等领域则多一半为犹太人在主持。种族既然无分地域，宗教信仰自然也是开放自由和平等的。礼拜时，大家各去各的寺庙教堂，平时一起工作生活。不同宗教信仰、不同种族的人彼此互相通婚也是常事（大家只要看看唐吉柯德就知道其普遍性了，而这，也西班牙南部的人出名的黑发黑眼棕皮肤的原因）。君主也不常征兵外战，虽然偶有内乱，不过基本都是高层贵族间的家族相争，不常拖累到广大民众。相比刚才介绍过的欧洲基督教国家，您会选择居住在哪里呢？不言而喻！

      十世纪的时候，科尔多瓦拥有约50万人口，而同期基督教首席强国法兰克的首都巴黎呢？说出来有点寒碜，区区3万8千而已。根据当时的历史记载，科尔多瓦有300座清真寺，其它宗教的宗教建筑400座，而欧洲其他国家的城市呢？数量没几个，而且除了天主教堂还是天主教堂；当时科尔多瓦全城有900所公众浴室，而欧洲其他国家的居民们，则在过着以前藏族农奴的生活，洗澡那天一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值得写篇日记的。全城还有70座图书馆，最大的一个，馆藏书稿达50万册。而且雇有很多研究学者、书稿彩饰员和装订匠……

      王国鼓励学术交流和技术研究。于是，当欧洲的基督教国家们一片死水的时候，这里的景象却是这样的：四海来的学者云集，互相交流探讨，翻译彼此的经典著作；八方到的工匠汇聚，彼此切磋学习，改进各自的技艺。当时欧洲最伟大的诗人、思想家、哲学家、神学家、艺术家，以及拥有高超技艺的技术工人，几乎全都出自这里。他们中最著名的两位，一位是穆斯林Averroes，另一位是犹太人Maimonides。他们光辉的思想、高尚的品德和在学术领域的贡献，不仅仅影响了他们那个时代，对欧洲的文艺复兴也有很大的帮助，甚至波及到现在欧洲的学术界（文艺复兴发生的原因之一，就是黑暗中的欧洲人通过阿拉伯学者翻译的古代罗马、希腊和埃及的著作而了解到自己失落了多么美好的东西）。

      这两位大师的雕像我都恭敬地摸了一下，当然，只是他们的脚。希望这些令人钦佩地为人能给我一些他们边边角角的智慧，我想，对我已经足够受用了。趁人不备时，我还向他们敬了个礼（没办法，谁让俺们是含蓄的东方人呢:P）。

      现在，让我们暂时离开这些伟人，离开这个光辉灿烂的时代。放下我们尊敬和仰慕的心，一起去看一些普通到经常被我们忽视的东西，并且听一个关于一盏路灯的故事吧：）。

第十二节 关于一盏摩尔人路灯的传说

      大家都知道，中国的第一盏路灯是开埠后由欧洲人带到上海来的。这事情被写进好多上海本地的历史书中，说明了上海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的带头作用，作为上海光荣历史的一部分。我们小时候学上海乡土历史的时候还学到过很多类似的东西，比如电梯啦，电车啦，电话啦等等。当时年少，理解不了就只能死记硬背。一边心里想的却是，哎，上海毕竟是个新兴城市，这等鸡毛蒜皮的事情也可以拿出来做招牌的，这怎么就能说明上海在近现代引领中国了？放眼中国，不如多看看西安北京成都泉州，即使放在江南，也不如看看金陵苏扬甬杭。好东西比我们多多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东西背后所深藏的意义，确实是值得每一个上海人骄傲和自豪的。

      比如就说路灯吧。繁华都市里小小的一盏路灯，背后却诉说了很多所在地的信息。要有路灯，首先必须要有其他几样东西。第一、必须要有较宽的马路。狭窄小巷里，居民窗户口漏出来的一点点光线，就已经足够找到对面人家的大门了，有必要特意按个灯么？第二、庞大的人口基数。统共没几个人，大家自己提个灯笼就完了，装个有人没人都亮着的，公用的路灯，这不是浪费么？第三、商业城镇的出现。在那个时代，别说中国了，欧洲的乡村也没路灯的。原因很简单，路灯是公用的，如果没有实用性，就是浪费公款。而那个时代的农民日出而作，当然日落就要息了，他要半夜跑出去吃饭打牌的，也不知道第二天是他种地还是地种他。所以，在那个时代，路灯所在的地方，标志着这肯定已经是一个不再靠天吃饭的乡镇了。第四、经济、商业的繁荣。即使不是靠天吃饭，人也极少会把工作放到晚上去做的。所以，这些晚上走来走去的人，无外是去娱乐的、娱乐后晚归的或者加班后晚归的。娱乐是需要消费的，加班说明你有做不完的事情。所以无论是哪个原因，都说明了该城镇经济的繁荣。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当时的上海马路很宽、人口众多、城市化发展迅速、经济发达。很多类似的东西当时都是第一个在上海出现，说明当时的上海是全中国甚至整个远东地区发展速度最快、经济最繁荣的城市。

      一千年前的某一天，欧洲历史上的第一盏路灯，在摩尔人的首都科尔多瓦的大街上出现了。一个晚归的犹太商人，数着今天赚来的钱，喜气洋洋地准备回家叫老婆孩子一起出去吃顿大餐；一名埃及技师突然想到他那个西西里同事的一个错处，赶忙跑去他家商量修改图纸；几个基督徒和穆斯林的学者研究翻译了一天的早期犹太教著作，觉得有点头脑酸胀，于是相约一起去泡个舒服的阿拉伯浴，然后找个地方吃个小点心聊聊天什么的。回家时，他们其中的一个走在漫漫黑夜中，欧洲的第一盏路灯正透着柔和的光线，照亮他脚下的路。刚才的闲聊让他有所思考，他觉得把那几个基督徒和穆斯林的一些见解以及书上说的一些犹太人理论综合起来似乎更好。于是，回去他就把他的想法写了下来，然后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他的基督徒、犹太教徒和穆斯林朋友们，大家都觉得有道理，谈笑间，又补充了许多意见。于是汇集起来，装订成册，作书出版，思想技术得以进步，百姓生活也因此萌福。

      后来，随着摩尔王国的覆灭，新来的基督教国王就像那块大陆上所有其他的基督教国王一样，立即宣布，只有基督徒可以住在这里，所有异教徒限日离开，违令者绞死。另外，居住在此的基督徒也不得再像以前那样，沾染上异教徒的恶习，老是在那里胡思乱想、互相交流、甚而至于到处传播！违令者烧死。同时下令，异教徒的庙宇立即拆毁，异教徒的书籍立即烧为灰烬。于是，和半岛的许多城市一样，这座城市，璀璨的科尔多瓦，也迅速的衰落了。

      又不知过了几番寒暑，几个从北方来的人在科尔多瓦的一座废墟里无意中捡到一本书。瞬间，两道耀眼的光线穿透他们混沌的大脑，在他们面前汇成一个火球，化为一座传说中摩尔人的路灯。柔和而又明亮的灯光，开始照亮那些人脚下，昏暗的道路……。

      那座摩尔人的路灯叫做安达卢斯，它的灯芯叫做科尔多瓦，这点毫无疑问，有路灯基座上的铭文为证。关于汇成明灯的那两道光线就有所争论了。因为那天参与闲聊的恰巧并没有犹太学者，所以有人认为那两道光线一条叫伊斯兰，另一条叫基督教；不过，另据一些更严谨更博学的专家考证，第二天工作时就有犹太教徒一起参与讨论，而且似乎他们的书里还有好多古埃及古罗马古希腊古波斯等等等等诸多文明、众多圣贤的理论。所以，这两条源自摩尔人安达卢斯的，中世纪黑暗欧洲仅有的两道光线的真正名字应该是----“宽容”和“包容”。

第十三节 科尔多瓦的庭院节

      我曾经在“尹志平”同学家里看到过一张科尔多瓦田园风光的照片：远处，柔和的阳光照在绿色的田野上，近处，是向日葵的一片金黄。我问他，“你去过科尔多瓦的？”“没有啊。”“那这张照片？”“噢，我只是觉得他好看，买的。我连你说得这个什么……？”“科尔多瓦”“啊，科尔多瓦，他在哪里啊？”“西班牙，一个我将来一定要去的地方……”

      除了著名的清真寺和那个璀璨的文明时代之外，科尔多瓦另一个吸引人的东西，就是他周边的田园风光和他城市里的田园气息了。这种气息的集中体现，就是科尔多瓦的庭院节。

      可惜，LP上的信息又是错的。科尔多瓦庭院节开始的时间和塞维利亚的Feria一样，并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一定范围内根据天气预报调整的。结果，我们到早了两天，正是各家各户做准备的关键时刻，除了极少数几家欢迎参观，绝大多数都是忙着打理，大门紧闭的。好在，一来是毕竟有那么一两家开着，二来是众多的餐饮店、咖啡厅也都有装饰漂亮的庭院，所以不至于一无所获。

      春季的科尔多瓦果然是人满为患。我们本来住在节日期间价格暴涨的Oasis，可是也只定到一天。第二天，服务员遗憾的通知我们，没有房间可供我们续住。虽然他们很热心的帮我们打了好多电话给其他酒店，可答复都是爆满。无奈之中，我们只能分作两队，出去找新的住处。结果，老X居然找到一个自家就有漂亮庭院的家庭旅馆。虽然房间简陋得简直就像大通铺，不过，能住在这种推开房门就是美丽庭院的房子里，感觉也是很不错的。第二天的下午，我决定哪儿都不去，就躺在这鲜花盛开的小庭院里，享受宁静。于是，这个下午，我就呆在这样一幅立体的画里：四周是老式的科尔多瓦民宅，墙上还趴着一只小壁虎，我的身边，头上，都是盛开着的各种鲜花。有一个贴着马赛克的小喷水池（尽管他并没有喷水）。我喝着让我想起吴越家乡的茉莉花茶，听着一些节奏舒缓的弗拉门戈。老X煲着他的上品好茶，靠着柱子，斜坐在回廊上。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着他广东中山的家人……

      这是此行最惬意的下午之一。以至于后来有人得知我计划将来还要去科尔多瓦住上他个把星期时，问我为什么要那么长的时间？我的回答是，“再去看一眼那座美丽的清真寺，然后每天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躺在他们美丽的庭院里，喝喝茶，听听音乐，睡睡觉……”

      这一章的序言一开始我写了很多，后来全都被我删了。对这片充满了传奇的土地，一切的语言和文字和你的亲身感受相比，都是苍白而无力的。所以，关于这片美丽土地的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台词----“终于，我来到了安达卢西亚”。

第一节 安达卢西亚人

      此前，对西班牙人的认识主要停留在北部，感觉和印象中的热情艳丽相去甚远。可是，在长途汽车站见到的第一个安达卢西亚人，就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热情。那是汽车站咨询处的工作人员，一个典型的安达卢西亚美女。和我们印象中的西班牙人一样，身材娇小，黑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和红黑色的皮肤，最重要的，是她脸上洋溢着热情迷人的笑容。那种笑容，如同南部娇艳的阳光一样，只能用灿烂来形容。这种在炎热的天气里完全绽开的笑容，让我明白为什么说西班牙女郎是热情而性感的。或者更准确地来说，是令人兴奋和愉悦的。

      相对中国的国土面积来说，西班牙当然是一个很小的国家。不过，这个国家各地区之间的文化差异却是显而易见。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就是：在北部问路，一般被问者就是头一甩，让你跟他走，他带你过去，话是不多几句的，笑容顶多是含苞欲放的；而在南部，则多半是周围一大帮人会立刻和你唧唧刮刮说一大堆，尽管你很可能一句也听不懂，有时他们甚至会互相讨论，然后分别告诉你步行、坐车的最佳路线。话是很多的，对我这样的“老外”来说，往往还伴随着很多的肢体语言，笑容则是夏日里盛开的玫瑰，开放到极致的。所以，北部的人，往往需要在静静的体会之后，才会觉得他们的善良和文雅，由此心生感激。南部的人，则往往在第一时间，就让你喜欢上他们的热情和可爱，由此心生愉悦。

      当然，安达卢西亚，令人第一眼就心生兴奋和愉悦的，除了这里热情可爱的人、似乎永远艳阳高照的天气、活泼艳丽的建筑之外，还有这里众多美景，和说不完的传奇。

第二节 塞维利亚，没见过这座城市的人真是可怜

      塞维利亚（Sevilla），现在安达卢西亚自治大区的首府。 塞万提斯在她的监狱里写下了西班牙的不朽名作—“堂吉诃德”的一部分；歌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卡门”和“唐璜”歌唱着这里的传奇。而“唐璜”的第一段唱词就是“塞维利亚，没有见过这座城市的人，真是可怜……”

      西班牙广场：由建筑师阿尼巴尔设计，为1929年伊比利亚美洲博览会的举办而建。整个建筑呈半圆形，外部用各种瓷砖镶嵌而成，代表原西班牙58个省。楼群周围有一条人工小护城河，上面建有数座小桥，气势不凡，别具一格。古罗马式的回廊、拱门、柱头，以及阿拉伯和西班牙建筑浑然一体的风格，使他被誉为西班牙最美丽的广场。围绕整个广场的西班牙各城市代表瓷砖画大概是她被命名为西班牙广场的原因。

      阿尔卡萨王宫：这座由摩尔人建立的王宫，至今仍是西班牙王室的行宫。我们去的时候，可能正好有事，所以有两个殿没有对外开放。这是此行第一次让人见识了摩尔人精美的建筑艺术，因为这座王宫的大部分，都保留了初建时的摩尔人风格。感觉就是一个字加上一个标点符号—美！在这里美丽的阿拉伯回廊上，我还看到有一个MM，赤着脚，两腿平伸，懒懒地坐在回廊上，背则斜靠着回廊的柱子，在如此美丽的环境和天气之下，在那里安静悠闲地写东西。对我来说，这场景本身也是一种很美丽、很可爱的风景和意境：）。

      彼拉多之家：这是一座公爵还是伯爵的府邸，混合了穆斯林风格和罗马风格，花园也相当美丽。只是，印象不如王宫那样深刻，没办法，总裁办公室和经理办公室的区别:P。喜好人类学的人一定要去参观一下，因为这里有一个历史上记载的，后来长了胡子、变成男人的女人。

      斗牛场：和主广场一样，塞维利亚的斗牛场也是西班牙最美的。适逢斗牛赛季，场馆前热闹非凡。我陪J同学去买了票，但是限于本人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会员的身份，以及对这种不公平的血腥屠杀的兴趣寥寥，所以没有进去看。后来看了J同学的照片，更是觉得血腥非常:P。

      印第安档案馆：这里，拥有世界上最多的关于那个时代美洲的记述、文件和书信。它记录着欧洲人的探险史，西班牙的掠夺史，美洲人的血泪史等等等等。黄金和诅咒相伴，荣耀同死亡相随。不过，荣耀也罢，屈辱也罢。在半岛的博物馆里，你能看到的，至少是毫无避讳的，真正的历史。

      被诅咒的黄金塔：这座塔原本是摩尔人建造的遗物，不过让他出名的，却是美洲人。当年西班牙人从美洲掠来的黄金，都要在这里过磅上税。所以，黄金塔的称呼，也从建筑材料使用黄色的巨石（夕阳西下的时候泛出金黄的色彩），变成了真金白银的仓库。据说，当时富甲欧洲的西班牙，后来之所以迅速衰落，是因为他们从美洲掠来的黄金，被受苦受难的印第安人们下了毒咒。所以，这座黄金塔的名字前面又被加上了一个不幸的定语----“被诅咒的”:P。

      大教堂：和半岛众多的教堂一样，六百多年前建在摩尔人清真寺的废墟之上。多次修缮和扩建，使他融合了穆德哈尔、哥特、巴洛克等多种风格。该教堂现为世界第三大教堂，也是最大的一座哥特式教堂。所以，他内部空间之巨大、装饰壁画之多而著名，自然都无需多言。值得一提的是这座最庄严神圣的教堂里的一棺和一塔。

      棺是哥伦布的棺，这可能是全西班牙最庄严神圣的棺椁。哥伦布的大型雕塑在全西班牙是最多的，地位堪比任何一位伟大的君王。而他的棺椁则由四位庄严的骑士抬着，这四位骑士身披的衣服上，绣着不同地区的王徽，他们是构成当时西班牙的主体----卡斯蒂利亚、莱昂、阿拉贡、纳瓦拉。寓意显而易见，整个西班牙，为这位伟大的探险家抬棺送行。这种规格是包括伟大的伊莎贝拉都没有资格享用的。老外王权的薄弱和政客的社会地位不算太高由此可见一斑。

      大教堂的塔是穆德哈尔式的----希拉尔达塔。他是以前清真寺建筑中仅存的部分，高111.5米，建于12世纪。塔身墙面上有各种标志阿拉伯艺术特色的花纹图案。神奇的是，这些图案、装饰，甚至是塔本身，会随着光线的变化，变化色彩。阿拉伯建筑艺术的优美和技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塔顶是装有25口大钟的钟楼，楼顶上有一尊巨大塑像，它是1568年由西班牙人增建的。巨大塑像高仰站立，手中举着一面半掩的旗帜，总高4米，约有1200千克重，他代表的是----“信仰”。该塔历经九个世纪，至今仍是塞维利亚市的标志。

      因为朋友去度假了，所以昨天代替她去和几位领导同志见面，得知他们即将在浦东新建一座地标性建筑，前期初步斥资60亿。他们说的时候热情洋溢，大有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我则是心里一紧，幸好，当时我控制住了，神经病没有发作，有些话也没有说出来。我告诉自己，做人要谦虚要低调，领导们一定是高瞻远瞩的。象我们上海、北京这样的国际大都市，日新月异，城市标志三五年换一个当然是再正常不过。而且，这也正说明当今中国，敢争世界之先的勇气和大踏步迈向新时代的速度。这当然是好事！至于塞维利亚，领导们大概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如果告诉他们她是西班牙的第四大都市，领导们也许会微笑着安慰我的无知。这不结了？一个欧洲默默无闻的国家，关于她的历史我们只知道共产国际。这样一个欧洲小国，标志建筑八九百年不变，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哎，这座城市的人真可怜。

      呵呵，作为一个思路不太正常，间歇性发作的神经病，我就以可怜的塞维利亚为小小的起点，向这些高瞻远瞩的领导们介绍一下只有共产国际的“小”国西班牙的另一段历史----“黄金时代”。

第三节 黄金时代

      喜欢玩历史相关题材游戏的朋友应该知道，在帝国时代III里，西班牙文明的主城不是当时的首都托莱多，而是他的南部海港城市，繁荣的塞维利亚。原因就是，这是那个西班牙黄金时代的黄金都市。

      所谓黄金时代，第一个被这样称呼的，就是十六世纪的西班牙。原因嘛，不言而喻，那个时代的他们，充满了黄金！

      1492年，对西班牙，甚至对整个欧洲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一年。这一年，随着格拉纳达的陷落，穆斯林结束了在欧洲的最后统治，西班牙完成了统一，政治统治力超级强盛。那些在实战中累计了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兵老将们，使西班牙的陆军实力位列欧洲三甲。同时由于实现了基督教的光复，西班牙人在教皇眼里简直是完成了一个极其伟大的历史使命，西班牙由此在教廷得宠。而在中世纪的欧洲，谁在教廷得宠，意味着谁在欧洲享有实际上的外交特权。这一年，随着女王慧眼识珠的和哥伦布签署了探险的协定，大航海时代最丰收的季节到来了。哥伦布发现美洲，不仅使西班牙大帝国的版图大大扩大，而且美洲的丰富的矿产使他们掠夺来了大量的黄金白银，美洲丰富的自然资源又使西班牙在贸易中获得了巨额利润。后来，随着姻亲关系，欧洲历史上著名的哈布斯堡王朝成了西班牙的王室，此后不久，又成了“皇”室。原因是教皇加冕西班牙国王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于是，国土面积上，西班牙拥有了小半个欧洲，以及除巴西外的绝大部分美洲，在亚洲，还有以国王菲利二世命名的菲律宾。军事实力上，勒班托一战，西班牙为首的基督教联合舰队击败了土耳其的无敌舰队。海军实力世界第一，陆军实力欧洲第一。放眼欧洲，再没有比西班牙更强大的军队存在。经济上，通过美洲的劫掠和欧洲的贸易，西班牙毫无疑问富甲欧洲。源源不断流入西班牙的黄金，使欧洲其他各国羡慕到流口水，并且给了那个时代的西班牙一个灿烂的名号，“黄金时代”！

      从古到今，历史上太多的艺术家歌颂过那个充满了豪情、勇气、开拓、进取，令欧洲人羡慕至今的黄金时代了。中国人最熟悉的，可能就是在电视剧“士兵突击”里被引用多次的，令人振奋的音乐----范吉利斯的“1492—征服天堂”了。

      而那个时代的塞维利亚，就见证着西班牙最辉煌、最富裕的时刻。

      关于西班牙的黄金时代，在欧美可能是经济学家和经济史学家的必修课。在中国，因为经济史学甚至都不算是一种被广泛认识的科学，所以基本没多少人研究这个特别的时代。另一方面，东方人（大家不要嘲笑日本人总是傍第一大款，我们在这方面和他们并没有太多区别，唯一的区别只是我们自己曾经是第一大款而已。当我们不再是的时候，我们的思维方式以及对第一大款的态度，和日本人的别无二致！）由于趋炎附势的文化，对于现在眼前看得见的在欧洲不算怎么富裕的西班牙的经济史，自然是不屑一顾的。对于欧洲的认识，国人眼里，基本就是古代的希腊罗马和近现代的英法德俄。那么，这中间的一千多年呢？西班牙作欧洲老大的日子其实并不比英国法国短，只是他们后来和我们一样没落了，所以我们就极少有人去研究他曾经的辉煌。如同我们自己璀璨的历史一样，即使是现在业已衰落的帝国，那曾经的辉煌和没落，都一样可以给我们很多借鉴的。而且个人认为，中国人至少应该好好的研究一下西班牙的黄金时代！这里面的故事，有太多和当时的中国一样，或者值得眼下正在经济上突飞猛进的中国借鉴了。

      西班牙黄金时代的发迹，在于大航海，在于掠夺和贸易。中国同时期的宋明两朝，前者暗弱无能、偏安一隅，每年却还可以向金、元缴纳大量的贡金，并且居然在文化艺术上获得了空前的繁荣。为什么？因为海外贸易。谁都知道，哥伦布、达迦马等人的探险船队无论数量、吨位还是技术上，都无法和比他们更早的郑和下西洋相提并论。大明皇朝初期的海上贸易也是做得红红火火的。很显然，随着整个世界的连成一片，海洋贸易取代陆地贸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至今，海运依旧是国际贸易的主要渠道。如何像当时的西班牙人一样，将新的科学知识运用到实际的商贸活动之中，如何具有前瞻性的开拓海外市场，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更值得国人借鉴的，是西班牙黄金时代的结束。因为，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他们都和我们太象了。

      小时候我们学习政治经济学的时候就学过，资本主义的萌芽，在于原始资本的累计和由此产生的资产阶级的兴起。而西班牙，我们知道，在欧洲第二个完成统一（第一个就是他的隔壁邻居葡萄牙）；原始资本积累既快又多，可是，为什么他没有率先进入资本主义？为什么有那么多钱、那么多人才的他既没有带领欧洲进入工业革命也没有引领欧洲走入文艺复兴？欧洲经济史学家的一句著名评论就是----那是因为西班牙太有钱了。

      这当然是一个简单而带有玩笑性质的评语。不过，里面却蕴藏了深刻的内容。那就是马克思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经典理论。西班牙确实富，可是，问题在于西班牙的黄金和可供贸易的物资绝大部分是从美洲抢来的。这种表面的繁荣，背后却深藏着危险。首先，由于发行货币所需的贵金属和贸易的拳头产品都是抢来的，而且抢得太过容易。所以并没有提高本国的生产技术和商品档次。其次，最重要的，这种劫掠行为，当然是需要政府组织的（哪个普通老百姓可以驾着小渔船度过大西洋去美洲的？）。所以，当时的西班牙用一句很熟悉的话来概括，就是“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这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就是西班牙的骑士和贵族阶层。农民、城市居民和手工业者随着国家经济的繁荣和所得薪酬的提高，尽管也比以前富裕了些。可是，由于贫富差距被拉得过大，大批农民和手工业者当然会心理不平衡。于是，他们开始更多的选择投机性的行为，而不是勤勤恳恳的工作。他们抛弃耕地和技术，跑去走私了（这使西班牙的私贩子和他们的懒散作风一样，出名至今）。而暴富的特权阶级则暴露了人类的另一种需求本能，就是有了钱之后会去追求面子。于是，一不小心就致富了的贵族们把得来的钱大量的用于兴建教堂（这也是为什么西班牙至今被称为第二个罗马的原因之一），捐钱给教会。同时大摆宴席，生活奢靡浮华得不得了。教会有了很多钱，当然就会有很多人出家做和尚。不用工作，只要说句义马内里，就可以成天看看书，吃吃饭，偶尔还可以听一下别人的隐私作消遣，这样的日子谁不乐意去过呢？于是，这些太容易得来的，太多的黄金，坑了西班牙人（也许，这就是被屠杀的印第安人给他们下的诅咒。而不太熟悉符咒文化的我，则只能说，是当时尚不民主的西班牙统治阶级缺乏足够的智慧）。于是，他们很容易地从美洲抢来的钱，很快就很容易的流入了英国、法国、低地城邦、西西里、威尼斯、米兰的商人们手里。而那些后起之秀们，因为暂时没有实力从西班牙手里抢钱，能做的，就只有勤勤恳恳的做生意了。于是，他们的技术得以发展，人才得以培养，资产阶级得以发展壮大，社会制度得以不断改良。等到务实的英国人一战而败腐败的西班牙，致使西班牙再不能很从容的从美洲获得黄金之后，这座表面豪华的帝国很快就垮掉了。轻易得到的东西，就很容易轻易的失去。生于忧患，却死于安乐。从个人到整个国家社会，道理都是一样的。

      很多经济史学家在总结西班牙黄金时代的终结时，都归结为几大毒瘤，我尽量用大白话来简单描述一下：第一、商业被国家的特权阶层垄断。导致虽然有钱，却没有从根本上提高生产力、生产技术，更没有完善生产关系、发展有效的经济组织和相应体系。第二、由于垄断的特权阶层有钱太过容易，导致腐败滋生，理论上掌管国家的应该是精英们，现在却是这个国家最腐败无能的一群人；第三、贫富差距过大，导致底层劳动者纷纷放弃正常劳动，要么不惜违法犯罪，导致社会治安迅速下降；要么加入教会混吃混喝，导致国家生产和运营成本过高；要么选择投机倒把，导致国家投资市场和实体经济受到严重破坏，通货膨胀更是高得出奇；第四、有钱，但是国家却极少投资于教育和科学技术的研究，导致思想封闭愚昧，缺乏核心竞争力。驱逐穆斯林、犹太人等异教徒更是使国家丧失了产业人才和劳动力。出国留学被禁止（以防止学生们受德、英等国新教改革的影响）、国内大学彻底沦为宗教的灌输中心而非研究学术的自由之地。第五、和贫富差距过大一样，公民权力也完全不对等。这两者相加，导致法律如同儿戏，徇私舞弊、贪污腐败屡见不鲜。商业合同更是如同废纸，连皇家的合约都成了打不完的白条。政府和整个社会环境都完全丧失公信力。第六、没有藏富于民，导致国家经济的抗风险能力极差，一旦遇到挫折就很难通过国内税收、金融、生产等机制来调解经济。国家立刻陷入少数上层人士转移资产外逃，大多数平民从而失业破产、衣食堪忧的局面。经济面临全面崩溃，社会动荡不安。

      事实也确实就是如此，几次被务实的邻居们打劫之后，西班牙并没有在本土割地赔款，却一下子成了欧洲的穷国家。而黄金时代一过去，西班牙再为世人所知的，恐怕就是无尽的屈辱和悲伤了。被实现了工业革命的英国人打，被不可一世的拿破仑时代的法国人打也就算了，反正那时候有全世界人民作陪葬。最令人伤感的，是三天两头的还要自家兄弟打。穷、懒、目无法纪和秩序、少数特权阶级和派别闹哄哄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绝大多数底层民众的贫苦和愚昧（在当时的欧洲而言啊），凡此种种，不仅仅是让西班牙人迅速远离了他们的黄金时代，更是让善良、热情、可爱的西班牙人民付出了几个世纪的血泪作代价。直到三十多年前实现了现代民主后才渐渐恢复。

       这可歌更可泣的黄金时代，对我们难道没有借鉴么？这黄金时代中许多的故事，我们在自己的历史上，难道不曾似曾相识么？那黄金时代的毒瘤，我们在当下的繁荣背后，难道没有一些依稀可见的影子么？

      塞维利亚那见证了西班牙黄金时代的被诅咒的黄金塔啊。下毒咒的，不是印第安人，而是西班牙人自己。被诅咒的，不是那累累的黄金，而是在财富面前堕落的人性，是贪婪、懒惰、奢靡、浮夸和愚蠢！

第四节 特别篇 塞维利亚的Feria

      Feria，中文译法是“四月集”或者“四月春会”。在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各地都有庆祝活动，所以游客众多，酒店难定（我们在科尔多瓦就被迫转换酒店）。用西班牙人洋泾浜的英语来说是，“Spring, it’s very special in Spain, you understand?”。我当然明白，因为此行的行程时间表，就是根据塞维利亚的Feria和科尔多瓦的庭院节制定的:D。而中餐馆的老板娘郑大姐则给了我们一个很形象地比喻，“Feria是塞维利亚最重要的节日，就像我们的春节。半年前就根据天气预报确定具体日期了（结果是Feria前一日傍晚确实下过一阵小雨，开始后几天却都没有，西班牙的天气预报能力原来那么厉害的！）。这一个星期，商店中午后都要关门的。”

      就对当地人的重要意义来说，Feria确实就是塞维利亚人的春节了。但就表现形式上来说，则和我们的春节截然不同。Feria，是连续一个星期的浓妆艳抹，是连续一个星期的音乐盛宴，是连续一个星期的唱歌跳舞，是连续一个星期的欢声笑语……身体里混合着吉普赛人和摩尔人血液的安达卢西亚人那热情奔放、乐观开朗、无拘无束、与天地同乐的天性，在此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你会很疑惑，这是那个曾经多灾多难，现在也说不上生活富裕的西班牙么？似乎你又回到了那个文明璀璨的穆斯林时代，似乎你又看到了基督徒光复之后的意气奋发，似乎塞维利亚永远都处在他们的黄金时代。

      这样一个令人兴奋和快乐的“春节”，除了让当地人乐此不疲外，自然也吸引了很多的外国游客前来参与其中。青年旅馆里和我们同房的一个印度裔美国人（现在在佛洛伦萨读书。老外的迁徙真是如飞鸟般自由啊，不象我们，农民进个城都可能会被遣返原籍的）每天晚上出去唱歌跳舞，清晨才回来，为此甚至置办了行头。

      出行前，J兄弟让我多拍点美女照片回来，结果之前由于贪看风景，把这事儿全忘了。Feria云集了太多的帅哥美女，才让我想起这事情来。可是，总觉得拍不好。我和同行J同学都有一致的感觉，就是整个的环境实在太美了，以至于你很难从这当中挑几个出来拍特写。而且，把镜头拉近了，似乎，美丽程度就有所下降。渐渐的，我开始明白一点其中的奥妙了。于是决定找个帐篷一坐（免费的），静静的观察一下。结果我和猜测的差不多。之所以很难拍到美女照片的原因是这样的。可能是出于东方人的审美习惯，老外女人么十之八九都有一个显著特征，就是那什么大得失当（这个什么么，相信见惯了老外的上海人都明白的，我就不详细说出啦:D），比较不合东方人看习惯的比例，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所以论身材，西班牙的美女似乎并不多，镜头下自然觉得很一般。可是，为什么你放眼四顾，却又会觉得到处都是帅哥美女呢？因为环境、因为他们的笑容！整个的环境营造出一种狂欢的气氛，让你心生欢喜；而他们灿烂而自然的笑容，又让你心情愉悦。镜头中，不美的是他们的身材；现实中，超级美丽的是他们绽放的笑容和巨大的感染力！

      明白了这种美丽是镜头难以捕捉的之后，我们就索性坐在帐篷里，听着热情洋溢的音乐，看着人们不停的唱歌、跳舞、旋转了。人很多很拥挤，所以帐篷里的人在舞台和走廊上唱歌跳舞，晚到的人，则是在大街上唱歌跳舞。一曲终了，大家彼此握手或者拥抱，然后开始下一曲……。

      这种漫溢的欢乐，谋杀了我无数的内存。回来整理时才发现，虽然也有不少美女照片可供交差，不过所拍照片里有近3/4的主角都是老太太或者小孩子。因为他们身上有两种我很喜欢的美丽。

      身材臃肿的大妈和老奶奶们，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臃肿的身材在人群中和一帮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一起扭来扭去，这在中国是很难想象的。东亚文明是一个始终追求强者的文明，这样的身材、这样的舞姿、这样的年龄、身边又有那样的人做对比，老者弱者是绝对不好意思表现自己的，如果表现，多半也会遭到强者甚至是其他弱者的耻笑。“也不掂掂自己斤两”“骨头怎么那么轻的啦”“丢人现眼啊”“老面皮”……即使不说出来，很多人的心里也多半会这么想。可是，半岛不是一个唯强者马首是瞻的文化，或者说，上帝之外，谁也不比谁傻多少。老弱病残的，一样意气分发，一样自信满满。年轻人也不气盛，和这帮老者一起玩得相当开心。这种似乎弱势的群体所表现出来的不假思索的自信，令我叹为观止。这种自信之中透出来的美丽，令我艳羡不已。前天和一个朋友吃饭聊天的时候，她说觉得我的自信好像变了。以前的我也自信，可是和现在的我不太一样。她说，感觉现在的我，那种自信是发自内心的，是真正毫无畏惧的。我想，这大概是半岛的那些爷爷奶奶以及沿街乞讨的人教会我的吧。不用比较别人的成败、无需在意旁人的眼光。活着，就没什么好怕的。活着，就都可以灿烂美丽的。

      另一种属于小孩子的美丽，人类共享，就是单纯。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纵情狂欢，本性就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们当然更是乐在其中。他们活泼可爱的笑容，如同这安达卢西亚的春天一般，不加修饰的迷人。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一个母亲要走，她胖胖的小女孩老大不乐意，妈妈拖了她两次，她就有些撅起嘴巴流眼泪了。后来母亲终于放弃无谓的努力，周围那些不认识的姐姐阿姨们又都纷纷教她、带她跳舞，结果很快她就破涕为笑，在那里自由自在的旋转，不怎么标准的摆着西班牙舞的各种姿势了：）。

      美丽、热情、愉快的Feria，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网上约邀下次同去的伙伴了：）。

图片：这所有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中，也许蕴含着世间所有的美好，亲情、爱情、热情尽在其中。这里只简单介绍一下十、十二和倒数第六。十、说是塞维利亚的Feria，其实却有众多西班牙语系的人参与进来，阿根廷、秘鲁、哥伦比亚等等。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帮墨西哥艺人，他们迷人的音乐让我很想将明年的南美之行改为中美之旅；十二、这位女士很矮，可是现在这种场景，让我想起“Leon”里他们拥抱时女主角旋在半空的双脚：）；倒数第六、在贫穷的半岛，领养孤儿似乎相当普遍。孤儿中以中国人、越南人和非洲人居多。前两天在悦苗学校做义工的时候听说苗苗很难被领养，因为他已经五岁了，人们会担心他已经有了记忆，将来对养父母会毫无感情。我不知道将来这两个小姑娘问起“爷爷，为什么我们的皮肤是黑的，而您的却是白的”的时，这位西班牙老大爷是否需要撒谎，而那两个女孩是否就会离他而去。

第五节 特别篇 Flamenco现场体验

      西班牙众所周知的国粹有两样，一是斗牛，二是弗拉门戈。斗牛因为个人原因，我都是只参观斗牛场，不观看斗牛表演。弗拉门戈就不同了，塞维利亚官方推荐的和网上当地人推荐的两个我都去看了。

      对弗拉门戈的最初印象，就是92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会。当时的感觉就是一点不好看。舞者么是个半老徐娘（后来知道她居然是西班牙的国宝级人物），那舞姿么也不好看，缺乏连贯性，不像跳舞，倒似抽搐，完全没有什么美感。这种最初印象的改观，说起来倒可以算是一个意外。当年超喜欢凯尔特音乐风格的“大河之舞”，特意跑到北京去看的那次，在结尾的时候，剧团盛邀了一位西班牙舞者跳了两段弗拉门戈。尽管舞姿还是不咋的，不过现场看的那种节奏感和气势却给了我深深的震撼。

      又是几年过去了，随着对西班牙历史文化的了解，出发前就决定还是去看一下弗拉门戈。结果，可能是自身理解力提高的原因，更可能是因为在安达卢西亚，这个弗拉门戈的发源地，近距离的看舞者的表演，会带给你绝对不一样的体会。

      J博士后来问我，现场看弗拉门戈感觉如何？我说，彻底颠覆了我原先对弗拉门戈的理解。原来，原汁原味的弗拉门戈和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所谓国家艺术是有着很大不同的。国家级的，当然要照顾到大多数的观众，所以尽管也有弗拉门戈的一些特点，可是毕竟要追求一些传统的美感。当地原汁原味的可就不同了，她要展现的，是她最原始的美丽。所以，当第一个舞者一出场，我立刻就被镇住了。

      那是一位身材略显矮胖的中年妇女，棕黑色的皮肤，浅粉色的唇红闪着明亮的光彩。她出场的时候，昂首挺胸，慢慢地从台后跺到舞台的最前端，然后，顺着台边沿晃了一圈，四下里将观众一扫。把我镇住的，就是她的眼神。那眼神会放电，如利箭一般射穿你的心。她仿佛在问，“看什么看？不认识老娘啊？瞧你那小样儿！切！”。真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感觉的。百分之十的敌意，加上百分之九十的----“拽”！

      在“家人们”有节奏的吉他和响拍陪伴下，她开始跳舞，自顾自的，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她会和“家人们”说笑，轻松惬意的，或者疲疲沓沓的。不过，她看你的眼神，却永远是不屑和鄙夷的。那舞，充满了力量和节奏，不像是在表演，倒像是在发泄。给你的感觉，不是优雅或者性感，而是勾引得你想骂人，想打架，想拍桌子按板子，想干它一大碗后毫无顾忌的嘶吼！

      她，在发泄着什么呢？

      也许懂西班牙语的朋友可以从她的歌里找到真正的答案。而我，只能凭借演员的眼神和肢体语言去猜测。我那未必准确的答案，来自第二位表演者。她，已经很老了，老到无法站起来跳舞。所以，她只能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坐在一张古旧的椅子上向你歌唱。她的歌很悲伤，似乎在向你诉说一个凄凉的故事。然后，歌声又渐渐变得有力起来。老奶奶的眼神也从哀伤凄苦，渐渐转为不屈和刚毅。她“说”完她的故事，家人们搀扶着她下场。我想，她悲伤的故事，大概就是她的子孙们需要发泄的吧。而很显然，她坚毅不屈的眼神，被她所有的子女继承了。

      紧接着的第三位女士所跳的舞，也是充满了无穷的力量，用cookie同学当年的比喻就是“要把地板都踏穿了”，而陪伴她的吉他手，她的“兄长”，为了跟上这样的飞快的节奏，吉他都快抱不住，需要像小提琴般，用头牢牢夹住，才能弹出这样的气势。

     “长子”登场，典型的安达卢西亚人，矮而且瘦，眼神里却透着灵气。他的舞拥有超级的速度和节奏。旋转在不断变换的pose之间。他三十开外，用中国人的话来说，正是从而立步入不惑的年纪。所以眼神中并没有对你的鄙夷。他脸上带着平静的喜悦，微笑着和一家团聚，用温和、善良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一切

      “小女儿”大概还在情窦初开、天真烂漫的季节，所以她的笑容更是如春末初开的玫瑰般温情甜美。所配的音乐也是迷人的小夜曲。

      最后，所有演员一同登场，所有人纷纷献歌献舞。“家人”团聚，此时，所有人的眼神里就都只有欢乐和愉悦了。谢幕的时候，他们唱了我现在版面上的这首歌，摩尔人在美丽的安达卢斯最后的家园----“格拉纳达”

      第三天在另一家弗拉门戈场所的体验就更有西班牙人骨子里的傲气。小店名号很响，在背包客中广为流传。可是我们却找了她两个晚上，尽管我们手上有标出她所在的地图。她深藏在塞维利亚老城的小巷之中，门口既没有门牌，也没有招牌，更别说霓虹闪烁了。以至于我们后来终于在当地人的带领下找到的时候，才发觉我们才就在她门前走过至少两次了。绝对不是我无能，沿路遇到好多手拿地图的游客和我们一样在找她。瑞典人、德国人……以至于渐渐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分队。后来我遇到两个刚从Feria回来的当地人，他们说可以送我们过去。我大喜过望之余，对着身后一众老外脱口就是一句，“总算是找到了，这几个当地朋友可以带我们过去！”。我对他们说的普通话很标准，云里雾里的老外们对我回以的笑容很可爱:D。

      这家小店免费进入，饮料也很便宜，座位是我们现在只能在乡下才可以看到的长条凳。一个吉他手、一个男歌手加一个女舞者。他们更拽！看到来的人多了，那位威严的女士会不大乐意地皱皱眉头。如果有观众很没素质的在那里大声说话，她会对着他嘘口哨。她的舞，没有太多的身姿变化，就是生猛的劲道，真的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每三五天就要换一次地板。给人的感觉，她在意的，似乎只有她身边的那几个朋友。而你这个俗人则根本就进不了她的法眼。你，和周围看不见的空气，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看弗拉门戈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受虐倾向。怎么会喜欢上这种完全不拿你当回事儿，甚至略微有一点敌意的，既不友善，外形上也不怎么妖娆的舞蹈呢？也许，听了我这番感受，您会觉得这是门奇怪的艺术。也许吧。准确地说，这是一种特殊的艺术，她有着独特的气质和特殊的美感。等我给您介绍一下她产生的特殊背景，也许您就会明白她的美丽和魅力，以及为什么我回来两个多月，满脑子里还都是弗拉门戈的音乐在回荡了。

第六节 特别篇 Flamenco 逃亡者的歌谣

      先说些题外话。关于中世纪欧洲基督教的狭隘残忍和中东北非伊斯兰教的宽容博大，只需要看看十字军东征时双方领袖对死地的态度就知道了。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耶路撒冷被围，穆斯林措手不及，城池告破只是时间问题。此时，教皇的圣谕是，“城内，凡不称颂我天主之所有活物，皆杀”。呵呵，可杀的，已经不单单是人，而是所有活物了。后来，当穆斯林的战神萨拉丁率领大军来到耶路撒冷城下的时候，基督徒们“适时，其目睹彼军势之盛，皆心下戚戚，面若死灰”。他们估计自己怎么着都难逃一死了，因为赢得胜利固然毫无希望，想想当年自己破城之日将城中杀个鸡犬不留，这血海深仇怎么着穆斯林都是要报的。结果，萨拉丁一纸文书送入城内，“投降吧，吾不忍视汝等被屠戮殆尽”。可以投降，而且甚至不用放下武器。那些手上沾满了同胞献血的异教徒们居然可以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回到欧洲去了！萨拉丁的想法被记录在他秘书的文稿里。原话不记得了，大致意思可以套用电影版“笑傲江湖”里风清扬的一句台词，“哎，大家都是皮毛骨肉血，何必把天下搞得那么乱呢！”

      半岛情况如出一辙。伊斯兰教的摩尔人打过来的时候，城内所有基督徒、犹太教徒除了可以保命之外，基本上都还享有信仰自由，还可以从事原先的工作。报复性的屠杀偶尔也有，不过次数和程度上和基督徒们的所作所为相比较起来，都相去甚远。

      公元1478年，伟大的女王伊莎贝拉作了她一生中最为人所诟病的一件事情。她给教皇写信，要求在西班牙成立宗教裁判所。这一机构其实早在13世纪末起就已有之，只是那个时候大多数欧洲现代国家都还没有出生，所以，这些属于教会的裁判机构主要还只是处理本教区的内部事务，还算比较温和。自西班牙成立宗教裁判所之后，这个后来臭名昭著的机构开始在欧洲各国繁荣兴旺。国王和主教纷纷通过他排除异己，直接或间接惨死在宗教裁判制度之下的，爱国将领诸如圣女贞德，科学泰斗如伽利略、布鲁诺等等，简直数不胜数。很长一段时间内，无论是功高盖主，还是意见不合，欧洲和国王和主教们可不用像中国皇帝那样，还需要多少废点心思罗列些罪名。他们杀人，只需要对裁判所轻轻地说一句，“呐伊组忒”就可以了。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共计查出38万“异端”，其中10万人被活活烧死在火邢架上。

      这，就是弗拉门戈产生的特殊背景之一。

      不多年后，伟大的女王作了第二件为人不齿的事情。和绝大多数君王都有出尔反尔的毛病一样，她背叛了当年格拉纳达城下和摩尔人签订的协议（协议中规定所有伊斯兰教徒和犹太教徒都可以保有他们的信仰）。女王宣布，半岛内只可以有神圣的基督徒，所有异教徒要么改信基督，要么给我滚。于是，数十万穆斯林和犹太教徒被没收了他们的财产甚至生命，踏上了流亡之路。数年后，就连那些改信了基督教的人也被驱逐了，原因很简单，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的？说不定你嘴巴上说着全能的上帝，心里边想的却是安拉快来救我吧。于是，又一大批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Flamenco，这其实是个阿拉伯语的谐音。Fla=逃亡，menco=农民。因为相对干旱的萨哈拉，伊比利亚半岛要算雨水充沛得多，所以摩尔人主要从事的，是农业开垦。这些农民们，现在已经沦为身无分文的难民，要被迫迁移了。可是，他们要往哪里去呢？他们离开北非和中东已经七百年了，那里，还能算是他们的故土么？和他们结伴同行的，是离开故土已经千年的犹太人和吉普赛人。他们同样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三个民族，尽管信仰不同，人种不同，习俗不同，不过倒是都有一个共同点。一、倔强不屈；二、善于歌舞。

      吉普赛人不用说了，源自印度的他们，继承了祖先流淌在血液里的音符，至今歌舞卖艺仍是这个民族的特产。穆斯林们也不用多说了，和他们一脉相承的肚皮舞，大概是上海女孩子时下最为流行的吧。至于犹太人嘛，铁达尼号沉没的时候他们在拉小提琴，党卫军疯狂追杀的时候他们在废墟里弹钢琴……

      于是，这数十万被剥夺了财产，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们，走在了西班牙南部的炎炎烈日之下，碧血黄沙之间。他们是有尊严的，所以他们不屑去杀人放火；他们是很高傲的，所以他们不可以让那些迫害他们的人看到他们失魂落魄、凄惨悲切的表情。他们只能走，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他们走的时候，要高昂着头颅，并且纵情歌舞！这三个民族骨子里共同的倔强气质和各自不同的音乐元素，在流亡的路上融合到一起，成就了现在的弗拉门戈。

      被抄了家的农民身上当然很难带有很多乐器。所以，弗拉门戈的伴奏乐器基本只有两样：吉他、响板（和我们的快板差不多，两块圆木板中间用根绳子穿起来）；他那激情四溢、变化多端的节奏，都是靠演员们简单地拍手跺脚打出来的。

      我不知道当年这些走在路上，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却依然在唱歌跳舞的人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摩尔人也许在想，你们这些毫无信义的基督徒，当初我们是怎么对待你们的？哼，你们这些狭隘懦弱的人；犹太人也许在想，勤奋努力的工作，凭自己的智慧和辛苦来赚钱，难道也算是一种罪么？切，你们这些只会抢劫的野蛮人；吉普赛人也许在想，你们这些被神束缚的人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难道就是放荡淫乱么？呵呵，你们这些不知天地间情为何物的可怜人……。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这么想的，不过我知道弗拉门戈带给我得实实在在的感受。那是历经千般苦难也决不低头认输的倔强性格；那是宁可在唱歌跳舞中死去也不要在哀怨眼泪中苟活的人生态度；那是尽管深受压迫和屈辱，眼神中依然流露着“来吧，看你又能奈我何”的骄傲；那是尽管已经流离失所，却依旧微笑着说“天下那么大，总有地方可去”的乐观、豁达和自信。

      弗拉门戈，你永远不要指望在这里看到高雅，你也很难指望在这里看到舞者曼妙的身姿。西班牙历年来的弗拉门戈大赛，只有过一个三十岁以下的冠军。为什么？不到一定的年龄，这人世间诸多的悲喜、愁苦和感悟，你是很难理解的。

      所以，弗拉门戈的美，就如同音乐里的摇滚乐。最重要的，倒不在外表的华丽，而是她骨子里的气质和灵魂！

      第七节 特别篇 中国人怎么可以不会说中国话？！

      有些人，生来就是骄傲的。即使，她可能来自一个在气质上已经不怎么骄傲的民族，甚至她本身可能就来自这个民族里广受歧视的底层一族。

      给郑大姐做广告，并非因为我们在她那里吃过两次饭，也并非因为她送了我们每人一件礼物（给我的那件，我视若珍宝）。本人向来皮厚，简直实事求是，因此绝没有拿人手短的忌讳，此行礼物拿了也不止一两样了，顶多也就是一句带过而已。特别介绍一下这段插曲，是因为她在无意中向我展示了她是一个很让我喜欢的，很特别的人。

      J同学本来就喜欢吃西餐。我虽然偏爱中餐，不过旅行的时候还是更喜欢去到哪里，就吃哪里的特色。所以，尽管在布拉加的时候，已经领略过海外游子们的好意款待，我们还是不太愿意去光顾中餐馆。炸闷蒸炒？这等我回来还不是可以天天吃、时时吃的？跑那么老远去吃原料还不怎么地道的中餐，太没意思了。所以，当老X向我们强烈推荐他前一天光顾的一家中餐馆时，我和J同学的兴趣都是了了。不过，一来，老X一再说餐厅老板郑大姐人有多好，食物又有多好吃且便宜；二来，Feria期间，老外的店基本都关门玩乐去了，超市、餐馆基本也就中国人的还开着，所以，就随他去了。

      郑大姐的中餐馆叫做“金腾格”，原因是她儿子叫金腾，女儿叫金格。和大多数的中餐馆一样，规模宏大，却生意清淡（西班牙人似乎更喜欢挤在热闹的小店里，哪怕是站着）。她很喜欢和同胞聊天，借以了解国内的信息。我倒是也有了此行第一次的和海外华人深度沟通的机会，借机了解老外、以及海外华人的情况。饭店里生意一般，电话外卖倒是挺忙的，这好像也是华人餐厅的特色。

      郑大姐来自著名的浙江青田，西班牙葡萄牙大概三分之一的中国移民来自她的家乡。据她说，家里除了老母，近亲已经没什么人了。连她的同学都已经基本移民海外了。她是一个语言天才。因为我们发现她既听得懂我说的上海话，也听得懂老X说的广东话。有客人来的时候，她的西班牙语好像也很流利。她还是保有东方人特有的谦虚，说，“这不算什么的，语言这东西，出来见得多了，自然学得快”。她离开家乡已经七八年了。最早是在德国，当时她的兄弟姐妹们都在德国。和绝大多数开餐厅的华人一样，从刷盘子摆盘子开始做起，慢慢地做到为自己的餐厅买盘子。她在德国呆了五六年，所以她还会一口流利的德语。后来，和她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她也离开了那里。原因据她说是“德国人给人的感觉不舒服”。她说，德国经济比较好，比较容易赚钱，可是有歧视，让人很难受。当时他们已经有一个兄弟去了意大利，说那里赚钱虽然比德国少一点，不过至少没太多歧视。于是，已经略有家底的他们就纷纷离开德国，去别的国家冒险。其中一个妹妹来到了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另一个城市马拉加，给她的信息是，这里经济不太好，赚钱比德国难多了，不过气候环境都很不错，西班牙人更是比德国人要好太多了。虽然不利于赚钱，不过很适合生活。于是，考虑再三，她决定再冒一次险，搬来了西班牙，选择了距离妹妹不远的塞维利亚。这是第一次有切身体会的人给我讲述德国人和西班牙人的区别。此前对德国游客的不苟言笑，和半岛居民热情亲切的明显区别，应该算是得到了比较权威的验证。

      和很多在西班牙的华人一样，他们自己并没有在这个热情美丽的国家旅行过。东方人似乎有勤奋工作的天性，总舍不得放弃眼前的机会和财富。所以，她也问了很多这一路我的所见所闻。我也问了一些此行所见不甚理解的地方。比如，为什么半岛的很多华人都把他们开的小商店叫做百元店。原来，这是因为当年初来乍到的华人们本金有限，往往只能开一些很低档次的小商店，商店里的商品价格一般不超过100比塞塔（Peseta，欧盟成立以前的西班牙货币），所以被称为百元店。这个问题是郑大姐的大儿子给我解答的，一个腼腆怕生、却并不缺乏才智的典型东方男孩。

      郑大姐还有一个小女儿，在上小学，顽皮得很。她正在爬上爬下，不肯专心做功课。郑大姐貌似严厉的呼喝了几声，说一会儿家庭教师来了，看你怎么交作业。我以为，郑大姐和大陆所有望女成凤的母亲一样，小小年纪，就要逼着她学这学那，“赢在人生的起跑线”上了。想来，总无外是琴棋书画之类。于是随口问了一声，“她在学什么？”“哎，学校的中文老师是老外，水平自己都不行的。所以我给她请了个家教。”“在学校不是学西班牙文的？”“学啊，不过在西班牙的华人多，大家聚在一起，所以学校也有老师开课教一些简单的中文。而且，在家里我也不许她说西班牙文的。”“这是为什么？”“小孩子嘛，学语言快，学校里毕竟同学们都说西班牙文，所以她总可以学会的。”“噢，那你们在家里说中文么？我的意思是普通话。”“不说的，在家里么说家乡的青田话。”“？您刚才不是说家里已经没人了，以后也不会回去了，回去也没事可干么？那您还让她学中文干什么？她又用不着，不是白白增加孩子负担么？”郑大姐这时依然是面带微笑，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有千斤分量，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在我心上。

      “中国人怎么可以不会说中国话？！”她后来继续在说她的观点，不过这句话的分量对我来说有点重，所以我百分之九十的脑细胞已经在回味这句简单中却透着一股高傲之气得话语，剩下百分之十的脑细胞，隐约听见大致是“至少以后遇到家乡的人，不至于话都说不上啊”等等云云。老X大概察觉到了我神色的变化，所以在郑大姐去招呼客人的时候，冲着我流露出感慨、赞叹、钦佩的表情。我则立刻飞快地在我的小本子上把这句掷地有声的话给记了下来。

      我不知道郑大姐这种思想，这种做法，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因为，从逻辑上来说，学习一样你将来很可能毫无用处的东西（何况那东西还是公认难学的中文），这不是浪费么？中国人，一定要会说中国话么？很多移民在其他国家的老外就不会说祖籍的话了，而且也自认为是该国人。比如，我是意大利裔的美国人等等。我突然觉得中国人真是一个很奇怪的族群。一方面，国内的人，包括老大妈（比如我妈），这两天都在被迫着疯狂学英语（对于那个善良的学习班推销员如何在电话中对我这个“是不是受到了什么严重打击”的“不要想不开”的人好言相劝的故事，我们以后再说），却没有人好好研究我们自己的语言。汉语的第一本口语语法书居然还是百多年前的老外传教士写的。另一方面，那些跑去国外的人，倒是要子女学习一种她可能一年都说不上两句的汉语。一方面，国内的乡村小镇上就会有很多被阿贵背后吐口水的假洋鬼子。另一方面，那些身居海外的游子们，却一定要在自己，甚至子女的身上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证明自己中国人的身份。

      以前曾经听留学德国的C同学和S同学说过，海外的华人才真正的爱国。现在，我似乎隐隐约约的有些明白了。大姐不同意我说用不着，她解释是至少以后遇到家乡的人，不至于话都说不上。青田话他们平时在家里就说的，小姑娘本来就会。这个“家乡”，很显然指的不是浙江省青田县，而是整个中国这个国家。呵呵，有些事，你是要失去了才会珍惜的。有些人，你是要离开了才觉得亲切的。

      国内，北京人总在嘲笑闽粤人说“鸟语”，东北人总在嘲笑江南人没血性，这些咖啡大蒜之类的热议当然可以博君一笑。不带歧视、不伤感情的话，兄弟之间开开玩笑倒也无妨。只是，我们是否也还有其他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呢？比如，不要再让中国广大的在校师生们觉得，考试时候，英语的重要性要大大高于语文了。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纵然有再高的学历，再好的学识，对于自己的民族和国家，将来恐怕多半是自卑感远超过自豪感。有机会飞出去的话，估计也未必会为“家乡的亲人们”做什么贡献的。

      鉴于国内同胞和海外侨胞的一些明显不同，我很难从一种民族共性上去理解一些东西。所以，我只能撇开全体，单说个人。我只能说，有些人，她生来就是骄傲的。

      附：鉴于中午非一般的感受，所以晚上我们又去了金腾格光顾了一次。不过这个时候跳了一下午的老外们都来补充给养，所以郑大姐相当的忙，我们也就没有多说上几句话。不过临走的时候她特意跑过来，给了我们每人一样礼物。给老X的，是从家乡托人捎来的上等好茶，因为她看到老X自己带着茶壶，估计是个爱茶之人。给我的，是一本包装精美，纸张考究的书，很厚一本。里面有塞维利亚所有的教堂、修道院、礼拜堂，以及所藏圣器和艺术品的文字及图片介绍（可惜是西班牙文的，塞维利亚宗教组织发行）。她说因为听老X说这次旅行的计划都是我做的，而且交谈的时候觉得我知道很多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故事，所以猜测我是个爱看书的。呵呵，还能说什么呢？东方人传统的，在感性上的细腻敏锐和默默温情，似乎也是远离东方环境的侨胞们继承得更好。我心里喜欢，可是觉得这礼物太重了，一直不好意思收。最后毕竟抵制不住诱惑，拿下了。还厚着脸皮问她要了两个塑料袋，把这本书两头套好。J同学笑问，至于么？老X笑说，这对小沈来说，大概是最珍贵的礼物了。是的，尽管这本没有半个汉字的天书我大概只能看看图片，不过，送礼物的人实在太特别。这本书里面的内容也许不能让我兴奋，不过看到这本书，我就会想起这位很特别的大姐。想起那句，“中国人怎么可以不会说中国话”！……

      这两个城市非但是距离近，而且历史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如南京和扬州，基本上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所以，我把他们并在一节里介绍。

     灿烂的罗马之后，半岛另一个辉煌的时期就是摩尔人统治时期和同时展开的所谓天主教光复运动时期。而他们这段不断征战的历史，就开始在欧洲著名的黑暗时代，历时将近千年的----中世纪。

      中世纪的欧洲特色，除了文化、艺术、思想上的大幅倒退之外，大概只有两样东西是蓬勃发展的。一个是神学，因为中世纪的一切，似乎都是献给神的（当然只是似乎。因为人世间的国王可以凌驾于神在人间的使者----教皇之上，甚至把他给暗杀了。而对抗异教徒的战争，如果不给与世俗的土地和金钱，而仅仅用为了上帝为理想的话，连最虔诚的十字军都可以一哄而散的）；另一个是进攻的武器和防卫的城堡。因为，中世纪的欧洲，战争实在是太多了。

      除了获胜一方可以获得土地、金钱、荣誉和美女等等等等之外，对于交战双方来说，一般，战争最直接的附属品都是废墟和坟墓。而何以为出战略要冲的卡塞雷斯（Caceres）却可以将几乎中世纪的一切都保留了下来呢？一，当然是那些兵家必争之地房子造得超级坚固；二，因为这里是西班牙最大的骑士团—圣地亚哥骑士团的发源地；三，是因为它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中心，而他的旁边，就是特鲁西略（Trujillo）。十六十七世纪的时候，特鲁西略是西班牙最有钱的城镇之一。财富累积的程度超乎想象，于是，连国王和主教都经常光顾这里了。可是特鲁西略位于山区，地理位置决定了很难大规模建设。于是大家就把房子建在了旁边的卡塞雷斯了，卡塞雷斯（这个现在穷西班牙的穷城镇）的老城也因为纪念了那段阔佬的光辉岁月，而被称为纪念之城。

图片：一--六、“纪念之城”；七、老城主广场上的这尊雕塑手上拿着菜单，也不知道是公共艺术品，还是餐厅老板的创意:D；八、九、从新城区去老城区的路上，有一个很漂亮的街心花园。雕塑漂亮，鸟语花香，开放的老外在那里搂搂抱抱的，我么也没闲着，在长凳上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小觉:D；十、在中国，似乎很多事都是需要有冲锋陷阵的劲头的，尤其是装修和结婚。可是看看他们，居然在喝咖啡。哎，突然想起那些个因为压力过大，在婚礼当天不甚开心的小夫妻们啊。十一、作画的人。可惜我连直线都画不来，否则我也想把纪念之城画下来留作纪念:D。

      如今的埃斯特雷马杜拉对亚洲游客来说并不太出名，特鲁西略更是没几个亚洲人知道的。因为那纯朴的自然风光似乎吸引不了亚洲人追求艳丽奢华的眼球；那里灼热的阳光，更是会吓退不少出门就必涂防晒霜的MM；交通又不甚方便；除了半岛最棒的猪肉、火腿和培根（个人认为确实是半岛最好吃的）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其他的物产可以满足亚洲人挑剔的胃口。然而，对于美洲人来说就不同了。因为很多美洲的西班牙后裔们认为，他们的灵魂与骨肉，都源自这里。灵魂，在瓜达卢佩（第一章里说起哈维尔的时候简略介绍过，美洲式天主教，瓜达卢佩圣母的诞生地）；骨肉，就在特鲁西略。

      在详细地向大家介绍这个世遗城市之前，先说一些题外话，也许会对大家阅读后面的内容有帮助。

      和我相熟的朋友都知道，欧洲文化里最不讨我喜欢的，就是他们的强盗文化。抢了人家东西，甚至连一点表面上装出来的惭愧都没有，觉得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一边拿着抢来的东西到处展览，一边说你是个野蛮不文明的国家，压迫其他文化、不尊重少数民族等等。这种例子在近现代尚不胜枚举，更不用说是在那个他们自己都承认的野蛮黑暗的中世纪了。个人感觉，这种文化的成因最主要有以下两个：

      一、遗传。古代伟大的希腊和罗马文明被野蛮的“金发野兽”日耳曼人摧毁了，尚武的他们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发家本领，打家劫舍；

      二、宗教。我很遗憾我们把孔孟之道给打倒了。倒不是说他有多好，而是，至少在全球主要宗教思想中，它是第一个（也许也是最完善的一个）把道德、礼仪系统规范下来的宗教。所以，尽管汉人也是长子继承制，可是，因为有道德上“孝娣”的思想存在，大哥把兄弟们赶出家门，无依无靠的事情可就是极少数了。老爸一般也会在遗产分配上采取均分的方法，兄弟们一般也都不会有什么怨言。而基督教在人伦道德的系统性和规范性上，显然不及我们的儒教（毕竟一个是“神”创造出来的，一个是“圣”创造出来的:P）。所以，在中世纪的欧洲，假如你是次子，可怜的孩子，如果不想冻死或饿死在街头，如果不想X生活基本靠手等等等等的话，去吧，出去抢吧。因为你那个阔绰老爸的一切，都是你大哥的。你要么做他的佣人，要么就赶紧滚蛋。所以，如果你想改善一下物质生活条件的话，一条路，你只能出去抢。运气不好，你就死了（反正你本来也就可能要饿死的）；运气好，你就是骑士了，有金钱有地位有女人。所以，中世纪欧洲死于决斗和拦路抢劫的人，只怕比打仗还多；那帮走投无路，出去大肆抢劫的小儿子、私生子们，后来成了欧洲著名的特殊阶层----骑士的主力（有贵族的头衔，却没有贵族的产业。一开始只能单枪匹马的跑出来，逼人家承认那个满嘴大蒜味儿的矮胖农妇多尔希内亚是高贵得如同圣母玛丽亚般的天下第一大美女，否则的话就可以合法的杀人抢劫）。

      为什么要说这些东西呢？因为埃斯特雷马杜拉的这个世遗，就和抢劫有关。被抢的人已经基本死光或者被混血了，所以没几个跑出来抗议。

      特鲁西略，别号征服者之城。主广场上高高矗立的，是灭掉了印加文明的皮萨罗的雕像。他骑着骏马，挺着长剑，意气分发。关于这个高大的雕塑，有一个小插曲，说出来也是要让我们这些“野蛮”的中国人看不太懂的。当年，好心的美国艺术家的本意是想做一个科尔特斯（也有译科蒂斯的，另一位从特鲁西略走出来的著名的征服者，摧毁了阿兹特克文明。）的雕像送给墨西哥人的。结果当然是被墨西哥政府很不愉快的一口拒绝。欧洲人和美国人有的时候脑子的确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哪儿有把一个灭了人家老祖宗的人物雕像送给人家当礼物的？这在人家看来究竟会以为是一种馈赠，还是一种侮辱？结果，这位美国艺术家只得意兴阑珊的改造了这尊皮萨罗的雕像，而且总算是学乖了，没送到秘鲁去。也许他当时心里还在埋怨这帮中美洲人和南美洲人果然也是不开化的野蛮人，愚蠢地拒绝了他的艺术和好意。

      这个小镇，我本来根本不打算去的。因为我心里是比较讨厌这些征服者的，尽管我当天就吃着他们从美洲带来的东西。不过，中国式宗教的习惯是推己及人。我不喜欢别人来管我的信仰和生活习惯，所以也就不喜欢因为别人不信上帝就把昨天还在热情款待他们的“兄弟们”给杀光了。我也不喜欢大猩猩被关在动物园里给人看，所以也就更不喜欢打败了别人之后，就把人抢过来，好看的作压寨夫人，不好看得就放到市场上给大家象看大猩猩一样看来看去，甚至还可能卖了作奴隶。

      不过，一来是车次正好方便，二来是觉得有时候看看人性黑暗的一面也没什么不好的。完美也未必就是件好事情，有些龌龊的东西也许才更真实。而真实，是我喜欢的东西。只要是真实的，美的就迎头跑上欣赏；脏的，也没必要就闭眼回避。

      结果，幸好我没有愚蠢的回避！因为在特鲁西略，这个对欧洲基督徒来说是“征服者”的故乡，对美洲印第安人来说恐怕是“刽子手”的源头，我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这些东西，引起我深深地思考。大家先看看照片休息一下，然后我再和大家聊聊我想到了些什么：）。

图片：一、美洲人带给欧洲的物产，或者说，是美洲人带给世界的珍宝；二、三、美洲人的技术、科学和艺术（可惜大家不能像我一样放大了看:P）；四、伟大的征服者，他英勇的跃马挺枪，击败敌人；五、残忍的征服者，别人不信基督，他们就把他捆起来割头。而且除了死之外，还要把十字架绑在他手上；六、瓜达卢佩圣母，中南美洲最重要的信仰。

      不知和我一样不懂西班牙语的诸位是否看出什么来了么？是的。从故居、博物馆等的展品、布置和介绍来看。这些“征服者”们，被“三位一体”了。首先，在历史上，他们是伟大的征服者，他们的强悍和冒险精神为西班牙、为欧洲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其次，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他们是野蛮的强盗，他们的血腥武力，给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印第安人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第三，面对天堂里的受害者的忏悔和感激。对不起，伟大的印第安人们，我们忏悔我们当时所作的一切，我们也感谢你们给我们和整个世界带来的丰富物产和技术。

      有两样东西都引起我深深地赞叹。一是原来当时那个业已消逝的印第安文明的灿烂辉煌远超过我的想象（没办法，东方是一个势力的文化圈，他们只关注强盛的，说到欧洲，基本就是英法德俄，西班牙的历史经济和文化在国内都介绍得很少，更何况是一帮已经被灭掉的美洲土著？）。有他们自己这么一介绍，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被他们摧毁的，是多么灿烂辉煌的文明。也不去说那些冶金、建筑方面的高超技术了，单是那些农副产品：巧克力、烟草、玉米、西红柿、土豆等等等等，现在哪怕是身在东方的我们，有谁敢发誓说，这些东西我这辈子都可以不吃的？更重要的一个令我赞叹的地方，是我很钦佩埃斯特雷马杜拉人对于历史的态度，一种相当实事求是的态度。那些人，还是那个时代伟大的征服者，因为在那个时代，欧洲人眼中英雄的概念就是他们那样子的----冒险、开拓和征服。而那些人，那种英雄的定义，在当下也是值得我们反思的，因为那会给别人带来深重的灾难。一句话，他们是那个时代的英雄，却是这个时代的借鉴。埃斯特雷马杜拉人，他们既没有因为这些征服者给他们带来了大把的黄金，就与现在的人文主义背道而驰，还坚持说他们是伟大的领袖，或者将那些美洲人的血泪避去不提；也没有因为时代的转变，就否认他们在那个时代的英雄地位和人们的认知。这种结合时空的历史的观念给我很深的感触，并最终让我对个人非常敬仰的女王伊莎贝拉唯一的不满也消除了。由此，也改变了我对很多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看法。这个感悟，大概是此行最重要的感悟之一。原来，人世间的英雄，除了再完美也一定有瑕疵之外，所谓英雄这个概念本身，也是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的。

      离开特鲁西略的时候，独眼征服者奥莱亚纳的目光坚毅的望着前方，同时，他又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他看到了什么呢？是美洲人黄金？还是美洲人的鲜血？他在沉思什么呢？是昔日的光荣？还是现在的忏悔？他会不会因为现在人们已经不再需要他这样的英雄而伤感呢？我想不会，因为他也是一个埃斯特雷马杜拉人，如果他能活到现在的话，一定也会以宽阔的胸襟和实事求是的态度来审视过去和现在的。

      埃斯特莱马杜拉。不用跑宏伟的国家博物馆，那里一些小小的旧宅和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就已经包含了对历史的肯定、对现实的借鉴、以及对当时的受害者们深深感激和忏悔。

      忽然想到，有一部书叫“说Y全传”，是小时候父亲强烈推荐我看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他说这里面的故事是作为一个Z国男孩子一定要知道的。那个时候我才小学两年级，翻着字典看的。看得很累，但是却从此喜欢上看书这件累人的事情。我还依稀记得，不多几年前，当某国被邻近的一个岛国入侵的时候，政府号召积弱的民众，奋起抵抗侵略的口号之一就是，“我们要用无数无名的Y武穆，造就一个ZH民族的Y武穆”。

      然而，就在几年前，这位某武穆的民族英雄称号突然的就被剥夺了，他那“精忠报国”的故事也被一并从很多省市的学校课本里删除。据教育部的专家们说，是因为现在的时代不同了，所以他不再是什么民族英雄了。甚而至于有若干著名的专家学者居然可以跳出来在电视上公然说此君的所作所为，破坏了民族团结，是当时国家统一的巨大阻碍！这泱泱某大国那博大精深的智慧果然不是我这个脑子尚停留在欧洲一穷国家穷乡镇的人可以理解的！

      我不知道这几人究竟是哪方面的专家学者，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要把我们教育成什么。我只想问他们一句：你们！可有胆量去杭州？可有胆量在美丽的西子湖畔、在神圣的武穆庙堂之前，当着众人的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图片：一--五、征服者之城特鲁西略；六、征服者奥莱亚纳；七--九、征服者皮萨罗的雕像及其故居（可惜科尔特斯的故居和博物馆不让拍照，名气上他至少不比皮萨罗小）；十--十二、小镇我很喜欢的一组照片。黄金般的岁月无论是辉煌还是残忍，都已经过去了。而绿色的新生命，开始在它的基础上，默默的，顽强的成长。    

      十六、十七世纪，主要从埃斯特雷马杜拉，从特鲁西略跑出去的征服者们，为家乡和祖国带来了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黄金。这些黄金，在卡塞雷斯堆出了国王的宫殿和主教的官邸。这些建筑，纪念着西班牙一段黄金般的岁月和血腥的历史。历经了带来统一的光复运动和带来了大量殖民地财富的大航海时代之后，西班牙历史上最强势、最富有的黄金时代到来了。而来自内陆埃斯特雷马拉加的“征服者”们，也许没有想到，在西班牙的这段黄金岁月中受益最多的，不是他们的家乡，而是远在南部的塞维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