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西班牙统一最重要的奠基者，卡斯蒂利亚（Castilla）如今的名气似乎并不太大。绝大多数来西班牙旅行的中国游客恐怕都会忽略掉这一地区众多值得一游的城镇。那么，时间不像我那么充裕的同学们，就让我用文字和图片，带你们的眼睛对这一地区稍作浏览吧。

第一节 布尔戈斯、莱昂和巴利亚多利德

      布尔戈斯（Burgos）拥有据说是基督教世界最美的白色教堂。罗马时代起就有这座教堂了。后来中央的钟楼坍塌过一次，历经修缮和改扩建，以致形成了现在这极其雄伟的规模。教堂博物馆拥有极易懂的影像介绍，在那里坐上十多分钟，您就可以对这座美丽的教堂有个较为全面地了解了。

      布尔戈斯大教堂除了作为主教教堂的显赫地位和美丽外观之外，另一样东西也使他在西班牙家喻户晓。那就是西班牙最伟大的英雄----熙德及其夫人的棺椁（半岛人对于死似乎看得比较轻，所以再著名的人，一般也就是一个棺椁而已，基本没见过什么陵寝）。熙德最伟大的功绩，在我看来也许倒并不是作为一个基督徒攻下了穆斯林的巴伦西亚大区，而是身为一介“草民”的他，在欧洲这个极重视血统的文化里，给了文学家和普通民众太多的想象力。而西班牙人又正好具有和中国人一样的一个特制，崇拜“江湖好汉”，崇尚侠义精神。于是，通过文人的渲染和群众口头的传说，熙德的故事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具有传奇色彩。其在西班牙人心目中的地位，比起罗兰或者贞德在法国人心中的地位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英雄的故乡和归宿似乎已经褪去了豪情，取而代之的，是宁静安详的田园享受。野鸭在天际飞过，老人在小河里甩杆钓鱼。这感觉，倒是让我想起一部很喜欢的电影----“A river runs through it”。那静静流淌的，除了河水，更多倒像似水的年华。

图片：一、二、西班牙最伟大的英雄、传奇、骑士、俑兵--熙德，及其在教堂的棺椁。三、当地人的一种游戏，大家把布往上举的时候，中间的人要迅速和边上某人换位。四、a river runs through it:)。五--七、布尔戈斯大教堂外观，它太大了，所以拍来拍去都只是一角:P。八--十五、教堂内部。十六、历任主教画像（部分）。十七--十九、教堂博物馆展品。二十--二十二、教堂回廊。二十三、教堂的罗马遗迹。

      莱昂（Leon），西班牙国徽上的狮子。纵使他的大教堂被称为西班牙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大教堂，这座城市如今的安静内敛，也已经很难能让你想象他那曾经辉煌的过去了。当然，他的教堂和大街还是很值得你驻足欣赏的。这座宏伟庄严教堂的玻璃彩绘，可能是此行所见众多教堂中最美的。大街上高迪设计的房子前，有一张长椅，您可以坐在长椅上的铜制老者身边静静的欣赏这座大师早期的作品，而这位坐在您身边的“老者”，正是大师“本人”。

      作为圣地亚哥朝圣之路上的重要一站，马路上指示使徒大教堂方向的贝壳标记自然清晰可见。然而，没有什么比你在路上遇见的各国朝圣者们，更能说明欧洲天主教徒们的虔诚了。我们酒店里就住着一对爱尔兰老夫妻，都已经两鬓斑白，将近六十的样子。他们温文尔雅的神态，给人的感觉一点不像“勇敢的心”里那个可爱的爱尔兰“疯子”。尽管他们也在远行，却也没让我联想起爱尔兰的吟游诗人。他们给我留下的感觉，倒是颇像传统印象中的英国绅士。年老，却似乎精力充沛；精力充沛却又平静如水。吃早餐和他们闲聊时得知，他们每年都要去圣地亚哥朝圣两次。一次走葡萄牙线，从南向北挺进。一次走法国线，由东往西横穿西班牙北部。走这条路线的时候，会经过莱昂。每年他们都会在这里停留两日，因为这座如今的西班牙小城曾经正是夫妇俩当年的结婚之地。所以，每年来此停留，除了是朝圣圣徒和天主，同时也是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今年，这同样的人，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地方，夫妻俩同样的微笑，是第二十八次。

图片：一--三、莱昂大教堂。四、街头雕塑。五、又见贝壳标志的朝圣之路。六、高迪的早期作品。七、大师。八、大师作品前，西班牙基金会的公益广告：教育+投资=才能。

      巴利亚多利德（Valliadolid）是一个让人惊喜地城市。出发之前，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基本仅限于他那支战绩一般的足球队，事实上，最终决定来到这座城市，完全是出于交通上的中转。如果要说巴拉多利德有什么吸引我的东西的话，大概就只有那座正在修缮而暂不开放的修道院（伊莎贝拉和费尔南多结婚的地方）、塞万提斯曾经坐过牢的地方和哥伦布最后的安息之地了。

      可是，自从我们走出汽车站，第一眼看到这座城市起，就很后悔已经买好了晚上的车票，没有安排在这里住上一天。巴利亚多利德，原来很美！回来才知道，这座城市当年原来被公认为将是西班牙的首都的，结果却被出生于此的菲利二世定都在当时的小城马德里。从此，这座城市风光不再，但他美丽依旧。

图片：一--三、巴利亚多利德街景。四、塞万提斯故居。五、哥伦布纪念馆前圣玛利亚号的雕塑。六、很古老也很有味道的罗马式教堂。七、某不知名大学的楼梯，美得让人有点想兴奋地爆粗口:P。

      巴塞罗那还有很多值得一游的地方，比如自然风光美丽的蒙特胡伊克公园（92巴塞罗那奥运会场馆区所在地）和南部海港区；比如著名的兰布拉大街，比如主教堂和海之圣母教堂等等。不过，由于连日来莫名其妙的孤独感，所以在巴塞罗那的几天似乎是整个旅途中最不令人兴奋的，大脑和感觉器官也比较迟钝。因此，在被盗抢一空之后，感觉好像倒是远在国内的朋友们比身在他乡我自己更加着急。

      都说西班牙的治安不好，似乎这也是阻碍不少人去西班牙旅行的重要因素之一。因此，我觉得不妨和诸位聊一下我的体会。

      第一，不能说西班牙的治安不好，只能说马德里、巴塞罗那、巴伦西亚这三个半岛大都市的治安不好。其他城市给我感觉至少比我们的绝大多数城市都要纯朴、安全得多了。

      第二，治安不好的，并非传说中的黑人。警察叔叔和我说的，叫我们最要小心东欧人和小孩子。前者拥有成规模的组织团伙，后者则因为西班牙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法律而往往成为不法分子的教唆对象。

      第三，与其他城市的良好治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大城市的治安确实差到令人惊讶的程度。在巴塞罗那，我们两天跑了三次警察局。发生三次案件，一起未遂的盗窃，一起完美的盗抢，一起被捉的抢劫。在马德里，则是我们刚下长途车，就有小偷上来向我推销赃物。

      第四，警察众多、信息系统先进，实际效果却很有限。虽然J同学第二天在长途汽车站的被盗，最终罪犯被警方当场逮捕，没受什么损失，不过似乎还是我的事件更有代表性。后面再和大家详述。

      第五，在西班牙如果被盗抢，个人感觉不用太担心。我相信，在这个热情而乐于助人的国度，您是可以很方便的渡过经济上的危机的。虽然没试过，不过感觉上，酒店多半可以让您赊账等待汇款，警察叔叔多半也可以借你俩钱度过这暂时的危机。

      好，总述完对西班牙治安的感觉之后，不妨和诸位说说我们在巴塞罗那的遭遇。说起来，这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给我相对乏味的巴塞罗那之旅带来了些许有趣的、可爱的体验。

      出发前，众多亲朋好友就一如既往的提醒我小心，都说我是个没啥防范心理的人，所以容易碰到这些事情，事实也证明似乎的确如此。我的事件发生在地铁里。当晚正是我和广东老X分手之日（由于时间、航班等原因，他第二天就要独自前往西班牙中部了），所以晚上打算带他去看著名的阿格坝大厦。和我们一同上地铁的，有几个东欧人，摊开地图，说着什么加泰罗尼亚广场之类的话。我因为已经去过了那个广场，所以还好心地告诉他们应该坐三站呢。结果等我要下车的时候，却被他们拦住了。一位女士挡在我的身前，一位男士拦住我的侧翼。我和他们说了半天，他们好像也不明白。眼看地铁又要开了，我正着急呢，那位女士突然一让，我就下车了。这时，没被拦住，先下车的老X对我说，“他们是小偷”。我还笑着说，貌似有点像，那女的看着确实挺凶相的:D。老X这时却是一脸严肃，说，“不是像，他们已经摸过我口袋了”。我大吃一惊，嘴巴上这才问道“是么？”，脑子里却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他们的牺牲品了。还是老X说，“赶紧看看你丢什么东西没”。我这才一摸口袋，发觉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由于我和老X之前一直把钱放在一处做公款，所以临别前刚分好财物，此时我几乎所有的现金（只有大包里有备用的100欧）和那张宝贵的欧元卡都在身上，这一瞬间，就被人清仓了:P。

      我这时才略微有点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收敛住杂沓兮兮的笑容，和老X直奔地铁里派出所（罪犯云集之城，派出所自然也是密度极高）。结果正碰上他们要下班，所以，让我填了一张简单的报案单之后，就让我第二天一早再去报道了。于是，被迫改变了原先去塔拉戈纳的计划，第二天一早就前往加泰罗尼亚广场派出所报道。

      这一趟在派出所的旅行搞笑事件颇多，让人觉得这个国家确实在某些方面怪得可爱:D。首先是一大早在派出所，居然碰到了半岛难得一见的客满现象。各国游客云集，脸上都是无奈的表情，不过，似乎也都没有什么紧张愤怒的情绪。所以，大家都是安静的坐着，等待警察叔叔出来叫你进去做笔录。轮到我做笔录的时候，这个国家的可爱之处表露无遗。我只大致形容了一下那位拦在我身前的女士，他们立刻就从电脑里排了六张照片让我指认，我一看就是其中第二位。他们还和我解释，这张照片是两年前的，现在的她要略胖一些。我说正是，而且，她脸上现在还有小钉子（时尚方面同样很out的我，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称呼，这种装饰在西班牙人的脸上相当普遍），并告诉了警察叔叔钉子的大小和分布。结果警察叔叔把她所属的犯罪团伙调出来给我一看，我只能很诚实的告诉他们，只有拦住我侧面的那个男的还略有印象，其他的根本没注意。不过那个女的因为就拦在我的身前，所以我印象很深，我敢肯定就是她。结果警察叔叔居然很搞笑的问我这个女的是不是隆过胸地说。我一开始还以为因为电脑记录里只有肖像，所以他想确认这位女士的身材，问的是这位小姐是不是胸部很大，所以没注意，可能是的吧。结果他反复说了一个单词，并用了很多塑胶制品来作解释，我才明白原来他想问的是隆胸。我当时真要笑到晕过去了，可惜英文西文都不会，没办法和他解释，她是小偷又不是妓女，我是游客又不是嫖客，我哪儿知道这个的:D。想想警察局里居然连这记录都有，工作可真够细致的:D。可是，拥有如此细致的罪犯资料，犯罪团伙却依然在警力充足的地下铁里逍遥法外，这国家的公安系统也真够可以的:D。

      西班牙人似乎无时无刻不喜欢聊天，忙于办案的警察叔叔和阿姨们也是如此。你都不用问，他们就会告诉你这里的治安状况，小心东欧帮等等。他们和我说，我运气不错，这个团伙其实是个抢劫团伙，他们拦住我应该就是抢劫来的，只是我比较麻木，被拿走了东西都不知道而已，不过这样倒是降低了遭到人身攻击的可能。又说希望这起事件不要影响了我对巴塞罗那的印象。这种事情绝大部分都是移民所为，本地人极少会干违法犯罪的勾当等等。还说，移民太多，国家又对此疏于管理，所以警察部门尽管兢兢业业，也难免照顾不周云云。我笑着说没关系，我们上海的小偷小摸多半也是外来人员做的。不过想想他们也是没办法，本地人再差，多少也总有些产业，他们只身前来，一贫如洗的时候迫于生计也只能如此。这也不仅仅就是他们个人的问题或者某一城市的问题，大家都要负责的。算了，全当支援这些可怜的外来人员了。我这么说笑的时候，那位做笔录的女警冲我灿烂的一笑，而那位一直陪同我在我身边的男警则是欣慰地拍拍我的肩膀。这让我感觉此地不像是西方国家严肃的执法机构，倒像中国古老传说中那充满人情味儿的江湖。我心想，这该不会就是西班牙执法不严、移民政策极其宽松、对罪犯的惩罚措施也相对宽松的原因吧。这种司法上的不严谨虽然不是件好事，不过，在西班牙，感觉依稀总有着某种看不见的，道德仁义上的规范在许多细微之处支撑着这个国家的文化，支配着这个国家人民的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

      这种既定的规章制度可以随时被道德人情上的事情轻易打破的文化，在晚上的长途汽车站又得到了进一步的体现。当晚，临上车时，发生了J同学背包被抢事件，好在被警方合力当场逮住。这下轮到J同学进去办公室做笔录了。我则在警察的陪同下，在汽车旁等她。警察向司机说明了情况，让他等J同学做完笔录再发车，汽车因此晚点发车将近四十分钟。在等待的时间里，我拿出自己早上的笔录，和警察叔叔开玩笑说，你们的治安实在太差了。他不好意思的一笑，同时用半岛典型的肢体语言，拍拍你的背，同情你的遭遇并祝你好运。随着时间的延长，我开始越来越觉得不好意思。因为这是当天最晚一班车，本来就发车就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这四十多分钟，也许会给其他乘客带来许多不便。车上也确实下来过一个乘客，询问是怎么回事，然后抬腕看表，眉头紧锁的上车了。因此，上车时我不住地和乘客们打着招呼，说着“perdon”，而半夜里疲惫的他们则都是冲我微笑，给与简短的安慰和祝福。

      我没有在中国碰到过相同的情况，所以不好说在中国是否会因为一名乘客的遭遇而很轻易的就改变掉了整班长途车的发车时间，也不好说中国的司机和乘客们对于一个陌生人的不幸遭遇而给自己带来的实际麻烦会是怎样一种反应。我只能根据看见过的类似情况来猜测，同样的故事在中国可能会是怎样一个版本。个人的胡思乱想当然不具有代表性，所以，不说出来也罢。有兴趣的朋友不妨和我一样，根据自己的经验想象一下。

      这在巴塞罗那接连发生的不幸事件，如我和同伴所说，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打击。相反，倒是开始将我从此前数天的麻木和混沌中唤醒，重新开始感受一些东西。在去布尔戈斯的路上，我就反复地在想着这些倒霉事件背后那些可爱的、温馨的、体贴的、温和的感受。都说西班牙人热情如火，可其实，他们有相当多似水一面的。

图片：一、兰布拉大街的街头艺术；二、龙；三、市场；四、五、加泰罗尼亚广场（我的伤心之地:P）；六、七、也许，美，仅仅只是需要一些想象力而已；八、加泰罗尼亚考古博物馆；九--十一、巴塞罗那大教堂。其中第十一是教堂地面的砖，都是巴塞罗那历史上出名的各行各业的杰出者，拍摄的这位，一看就明白吧，某裁缝。他们都是有名有姓的，只是年代久远，所以字迹有些模糊，而且还是古加泰罗尼亚语的，我读不来:P。还有很多钉马掌的、制作小提琴的各色人等，都在巴塞罗那主教堂留有自己的荣耀。哦，对了，主教堂有一个专门的礼拜堂，也是用以荣耀各行各业普通民众的，它的名字就叫作百业行会礼拜堂。十二--十六、这个不用介绍了吧:D，Barça!!!；十七、巴塞罗那现代艺术馆；十八、巴塞罗那斗牛场；十九--二十四、蒙特胡伊克公园片区。其中二十二为92巴塞罗那奥运主场馆（和我们的鸟巢比起来，过于平淡无奇了:P），二十三为一个少年鼓手。据说在半岛战争期间，法军偷袭该地，恰巧被他发现。于是他一个人勇敢地在山中敲起行军的鼓点，回音掩映之下，法军不知道敌人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得停止进攻，偷袭计划宣告破产。而西班牙民间的抵抗部队则赢得了宝贵的时间，顺利赶来（让我想起我们英勇的少年儿童团啊！）；二十五、巴塞罗那市政厅（又见YX啊，西班牙实在太不“和谐”了:P）；二十六、二十七、海之圣母教堂，供奉巴塞罗那市的守护神，教堂的窗玻璃具有相当的现代美；二十八、哥伦布纪念碑；二十九、坐游船时拍的；三十、从哥伦布纪念碑上俯览巴塞罗那港；三十一--三十五、Parc de la Clutadema。其中三十三、三十四位分别为自然博物馆和地质博物馆。

      这一章的标题其实应该叫做巴塞罗那（Barcelona）才更准确。由于两天跑了三次派出所，所以原计划加泰罗尼亚（Catalunya）的塔拉戈纳（Tarragona）、菲格莱斯（Figueres）等地一概没去成。

      也许是因为前年上海举行西班牙年的时候，已经很认真很详细地看过高迪的展览了，所以，巴塞罗那最引人入胜的风景并没有引起我太大的惊叹。当然，更可能是因为前一天在马略卡看到了那很让我极其厌恶的一幕，导致不太善于调节情绪的我一连几天的情绪不佳（凡事总是有利有弊的，我虽然不太容易不开心，平时随便惹惹都没事儿，不过一旦不开心起来，也比较不容易恢复:P）。

第一节 两位逝者的故事

      1926年6月的一天，巴塞罗那市新近才有的有轨电车撞倒了一位老者。大家看他衣着寒酸，形容枯槁，以为他大概是个乞丐。认领了几天，也没人认识，就准备送到公共坟场草草埋葬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位老太太惊讶得大叫一声，“这位老先生不就是高迪么？”。什么？这个没人认识的糟老头就是安东尼奥.高迪？巴塞罗那最伟大的建筑师和最杰出的公民，整个西班牙的骄傲？结果证明，这确实就是事实。出殡那天，巴塞罗那万人空巷，全城的人都出来为他送葬、致哀。之后，高迪被安葬在至今仍在施工状态中的圣家族大教堂的地下墓室里。

      突然感觉这位大师似乎就是中国所谓“中隐隐于市”的典型，和时下全球各地电视里的好男好女好儿童们截然不同，现在主张的是闪亮登场，而不是寄情山野。所以媒体里偶尔甚至会传出一些某女为了出名，硬说某明星强奸了自己之类的报道。

      在不很远的一个时代，西班牙有一位在造诣上被公认为极其卓越的大师，平时混在人堆里，居然可以不被人认出来。他这种对诸事毫不关心，完全混迹于江湖的性格，导致你完全没办法去了解他有什么旁的东西，更别说绯闻艳遇了。所以，你就只能够通过他的建筑、他的作品去了解他。了解他的色彩、了解他“归于上帝”的曲线、了解他虔诚的信仰。也许，正因为没有旁的东西参杂，所以他的作品就如同他的为人一样，虽然第一眼给人感觉独特到怪异，却很快就让你觉得相当容易理解，并因此由衷的惊叹，有些天才，也许真是神赐予万众的礼物，我等俗人，是再怎么勤奋也学不来的。

      比伟大的高迪早三十多年，一个巴塞罗那的银行家离世了。当时，随着人口的增长和城市化的进一步发展，巴塞罗那旧有的圣十字医院由于过于破旧，已经不堪重负了。于是，这位银行家在他过世之前立了一份遗嘱，我那出名的选择性记忆让我很早就忘记了其中的绝大部分内容和词句（甚至包括了那位银行家的名字），只记得其中的三条。第一、是将他遗产的一半，已圣徒保罗的名义建一座医院；第二、医院除了要帮助别人保持身体健康之外，还要能够益于病人的身心健康；第三、一定要做到能确保“贫穷的人们在任何时候都能在这里寻找到自己的避难所”，如此，巴塞罗那市政厅的执政者或任何一个团体，才有权利对医院实行控制。这充满了公益心、睿智和崇高理想的遗嘱，常常让我想起自鸦片战争起，至上世纪六十年代前的好多可敬的中国人。

      从第一条我们可以看出，这位银行家确实的很有钱。因为这所医院的地点虽然在当时的郊区（现在大概也只能算是我们的内环左右），占地面积却着实庞大。和我们医院走廊里都挤满了的吊着盐水瓶的病患相比，在这座百多年前建造的医院里，至今病人的人均占有面积依然高达145.5平米，远远超出上海“户”均居住面积！另一个不难看出的是，这位如此有钱的银行家的的确确是一个好人。“好”，因为他拿出了一半的遗产做公益；“人”，因为他还给自己的家庭留了一半。不同于我们比较多见的“奸商”或“圣人”（其实所谓奸商顶多也就是没有公益心，本来就是人家自己的钱，人家不拿出来难道就能说他人不好了。至于圣人嘛，那境界高得距离我太远了一点，我有自知之明，我的利己之心很难让我做到如他们这些神人的无我无私），一般都是非奸即圣。

      关于第二条，整个医院的主设计师蒙塔奈尔也不知道是出于想要展现自己过人的天赋，还是出于对死去投资人的尊重，“益于身心”的方针被贯彻得非常彻底。48栋大楼我就不一一介绍了。单是医院里的道路，主干道的宽度为50米，支线的宽度为“only”（巴塞罗那官方旅游材料上用的形容词）30米，医院里甚至有广场数座！罗马风格的马赛克，穆斯林色彩艳丽的装饰，基督徒敬仰的天主和圣徒雕像……充斥于医院的各个角落。仅看照片的话，完全可以拿来冒充皇家宫殿或者艺术博物馆！当然，蒙塔奈尔也没有忘记投资者的另一个前提条件是“保持身体健康”。所以，整个医院的设计结构上具有相当高的实用性，使一切都秩序井然，井井有条。

      关于第三条，个人的感觉要比简单的“送给政府，献给人民”之类的口号来得更实际，令人不得不佩服这位银行家与崇高理想并行的睿智。他的言下之意非常明显：我造这医院是有我个人的理想的，既，希望它能成为----“贫穷人们的避难所”。你要拿他当度假中心，或者只给“一部分人”使用的话，我的理想就达不到。那样的话我凭什么拿出来？东西是可以送给政府你的。但你要记住，在你拿我资产的同时，就必须承担我要你尽的义务。不要名曰服务社会大众，其实只是服务社会你众。我现在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你要做不到的话，众目睽睽，我看你好意思拿！这所漫步其中，令人心旷神怡的医院，自九七年起就贵为世遗，有关当局也许是出于不敢违背当年主人的遗愿，并未就借机拿“保护”做挡箭牌私藏起来。从目前医院里进进出出，拎着马夹袋，穿着普通的病人及其亲友们来看，圣十字及圣保罗医院（Hospital de la Santa Creu i de Sant Pau），这所帝王行宫般美丽的医院，如今确实在当局的管理下，属于“贫穷的人们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的避难所”。我所见过的，穷人最华丽的避难所。

图片：一、医院世界文化遗产的标志：入选世遗的原因，不知道是建筑上的杰出造诣，还是造福穷苦百姓的崇高理想，哪个更多一点；二、三：穷苦人的避难所；四、避难所里的一个广场；五、没有说明的话，我想很多人会认为这是一对小情人在宫殿园林之间散步的；六、医院的走廊；七、医院某厅的顶部玻璃；八、值得注意的是照片中那位穿着白大褂，略有驼背的中年女医生。她并不是在办公室，并不是在隔着的玻璃窗后，而是在外面，在和病人家属面对面的交谈，给他们药和针剂；还有那位撑着石栏而立的老者。他略显的哀伤的表情说明，医院毕竟不是天堂，来到这里的人们，总是悲伤的。可是，他的斜上方，主的使者也正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为他们祈福。

第二节 逝者的遗产

      巴塞罗那拥有众多的世遗，高迪、蒙塔奈尔、米罗等等大师的设计就在马路边。他们可以是公寓，可以是教堂，可以是医院，甚至只是街边的路灯。他们之中，除了上文介绍的那座穷人的行宫之外，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米拉之家底层的彩绘和屋顶的烟囱；巴特里奥之家无处不在的柔美曲线和电梯水印玻璃带来的迷幻感觉；圣家族教堂那些仿佛南美丛林的立柱和仿佛经常出现在卡通片里的宗教形象……。

      不得不单独一提的，是因为不能拍照而无法与大家共赏的加泰罗尼亚音乐厅。他同样由蒙塔奈尔设计，建成于1908年。这座音乐厅并不大，不过美到令人惊叹。由于是私人产权，所以必须有导游陪同参观。这虽然使我不能在我最喜欢的地方多作停留，却也使我有机会更好地了解他在设计上的理念、技术和艺术上的造诣。这些很专业的内容诸如：虽然看上去不大，音乐厅的容量却不小。原因是它采用了一种上排悬空后置倾斜的设计（诸位原谅，我只能说出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便于理解的专业术语）；各处雕塑、绘画所体现的加泰罗尼亚民族独立、平等意识等等。美，且寓意丰富。虽然没有照片存留，不过这个小小的音乐厅的很多细节却都在我的脑子里一清二楚。

      我在参观这座美丽的音乐厅时，除了连连被震撼和惊叹之外，另一个言论也不时在我脑中闪现。那是BBC“环球八十大文化遗迹”里那位英国博物学家对上海的评语。大致是这样的，“这个现今发展迅速的中国，发展最为迅速的城市之一，高楼大厦林立。这些高楼大厦象征着这个古老而独特的伟大国家正在一条复兴之路上阔步前行。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对于他，我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就如同我现在所在的黄浦江上，两岸的美景之上灰蒙蒙的天空一样。一方面，无论她灿烂光辉的过去，还是开拓进取的现在，都是让人赞叹和欣喜的。另一方面，看着这些迅速崛起的高楼，我却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这些外观现代化的建筑，里面却并没有太多的设计理念和工程学的突破，更不要说有什么文化内涵或者时代特征了。外观的雄伟和内在的空洞混合在一起，这种感觉很怪，如同上海半晴不晴的天气一样，不知该怎么形容。”

      上海大剧院，从最初的纯参观，到后来看芭蕾看话剧的，进出了少说也有七八次。可是，如果你要我描述一下的话，我好像还真就描述不出来。大概只能告诉你，他看着方方的，挺大的，透明玻璃的，挺漂亮的。搜肠刮肚，恐怕也就再多告诉你一句他设计上和其他上海公共建筑相比，一项很突出的优点----拥有足够的洗手间，上厕所不必排长队。不像话剧中心和八万人体育场，中场休息我一般都不离开座位的，因为洗手间去了也是先排队参观别人虚虚。您要还不满足的话，恐怕我就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了。因为除了体积的大小、投资的高低之外，我确实不知道上海大剧院和上海戏剧学院小礼堂之间还有什么别的区别。至于那个小小的加泰罗尼亚音乐厅嘛，虽只去了一次，还是在导游的陪同下匆匆一瞥的，不过我想我可以和你介绍上起码半小时。从他建设之初怎样的没有破坏原有建筑中美观的部分，并且和周围建筑保持了高度的和谐统一；一直到他座椅带给你的舒适和整体空间设计带给您的视听享受。别说什么雕塑代表了加泰罗尼亚的独立和自由，什么彩色玻璃上的不同切面可以在不同光线条件下给人不同的感受等等妙计巧思；单是易被忽略的小小细节，我记忆犹新的就不下十处！上海诸多的“标志”， “外观的雄伟混合着内在的空洞”的评语在加泰罗尼亚音乐厅的对比之下显得相当明显。所以，小小的巴塞罗那，拥有的是众多世界遗产，而我们繁荣的大都市上海，拥有的，只是也不知道前面该加上什么定语的----“标志”。

      巴里阿利群岛是我本来很期待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欧洲最美的日落，还有“Café del Mar”的迷人音乐。本来，伊维萨、马略卡、梅诺卡这三个大岛我们都要去的。结果因为急剧减少的船次和新近才刚刚改变的运营路线，我们最终只游玩了马略卡一处。至于运营线路改变和运营船次减少的原因，我们至今不知道是因为欧洲时下极不景气的经济，还是因为恰遇在西班牙大面积暴发的猪流感。买票时，码头上拥挤了好多五湖四海，拿着各种旅行书记却和我们一样不明所以的游客。这种种的不顺，似乎预示了我们即将在马略卡遇到的冰火两重天的故事。

第一节 火的故事

      火一般令人温暖的马略卡（Malloca）岛有些什么呢？有哥特式主教堂，她玫瑰色的玻璃举世闻名；有艳阳下美丽的海岸和巍峨的海角；有散布在岛上的众多美丽小镇；有Deia和Formentor的微风中弥漫的香气；这迷人的风光和醉人的香气，安慰了曾经旅居于此的肖邦那受伤的心灵，也激发了他创作的灵感。火一样的温暖的马略卡还有草地上老外姿势很不标准的太极拳；极其美味的冰激淋……。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个俊秀的、总是在斯文微笑的摩洛哥小伙和那个纯朴的、总是在热闹谈笑的老Lolenzo。

      我们先遇到的是老洛伦佐。他是岛上的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当天由于是双休日，公车没了，所以我们和他谈好了一个价钱，不打表，让他送我们去岛屿最北段的福蒙托海角。他来自科尔多瓦，是一个地道的安达卢西亚人。皮肤略黑，身高略矮。四十多岁，给人的感觉用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是像吃了兴奋剂。那绽放在他脸上的笑容，纵然我再“杂沓嘻嘻”也学不来的。倒不是笑不出那纯朴憨厚的感觉，而是无法像他那样一路上这么笑过去。爱说爱笑的安达卢西亚人可能天天如此，所以脸部肌肉得到了特殊的锻炼，这要换了我，顶多挺个一分钟就该面部肌肉抽筋了:D。

      老洛伦佐的汉语仅限于“你好”，英语和我一样，词汇量大概不会超过300，可是他有西班牙人天生的善于沟通的本领。所以，在他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配合之下，我们愉快的交谈就一路都没有停过。老洛伦佐以前只有在七八月间才来马略卡岛打工，现在这里被大量来自英国、德国的大款们占领，奢侈消费的游客又极多，所以他变成常年在此，只在节假日回家乡探亲了。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哪怕那个人的家乡只是一个不为人熟知的小镇，只要你一说我去过，他多半就会如同堂吉柯德赞颂多尔西内亚一般，一边对你表示好感，一边自豪的声称，那是世界上最Great的地方。何况，这位老兄的家乡还是举世闻名的科尔多瓦？！老洛伦佐以听说我们刚去了科尔多瓦，当即满面红光，兴奋自豪的将他家乡的美丽迷人赞叹了一番。这种有时也许难免言过其实的赞叹丝毫不让我觉得可笑，而是令我充满敬意。因为在我自己的国家，这样的人并不多见。一些小地方的人，对自己家乡的态度，甚至可以是鄙夷和仇恨的。他们有时候似乎很羞于告诉别人他的家乡，需要假借一个名头更响的地方。这种对自己家乡羞于启齿的态度，让我觉得更加羞于启齿。当然，这本身，并不是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所谓大城市的人如果不对小地方的人面露茫然甚至鄙视的话，多半也就没有这种事情了。

      言归正传，在老洛伦佐得意地说了几下科尔多瓦Great的地方之后，西班牙人另一个古老而可爱的传统紧跟着展现。他开始夸奖你的国家，说你的国家有多大，有多古老（感觉在半岛，古老这个东西本身似乎就是一枚最高级别的荣誉勋章，不像我们，有时常被用来指代愚昧和落后，是需要立即去打破的）。你们国家的商品有多便宜，在西班牙有多受欢迎，你们生产的中档汽车如何只要3000欧，报纸新闻上说如何在巴塞罗那引起了群众的排队抢购，使普通百姓获得不可思议的福利（怪不得我们买不到那么便宜的汽车，怪不得上海一块铁皮比他们一辆车都贵！原来福利都送给老外老百姓了！而且，在我们这里开个QQ啥的似乎也是要遭到鄙视的，估计不会出现他们那里排队抢够的盛况）。听说我们来自上海，他更是由衷赞叹地说，当地最大的餐馆就是上海人开的，马德里的政要来时都在那里吃饭，老板本人还是马略卡的议长（怪不得后来我们看到连首都马德里的上下两院，都有汉字标识）！至于中国人嘛，几乎所有的西班牙人都是一样的评价，聪明和勤劳！勤劳自不必说，西班牙人本来就以懒散闻名于世，两相比较，估计一个中国工人的效率可以是一个西班牙人的五六倍。关于中国人的聪明，老洛伦佐有充分的佐证。他的一个外甥，正在塞维利亚的大学攻读汉语，老洛伦佐说，家乡的人都称他为天才。我们笑，并且谦虚地表示，我们此行遇到了不少会中文的西班牙人的，我们的语言只是和欧洲不同而已，其实并没什么难的。老洛伦佐摇头表示不同意，“不不不。他不仅仅是会说，他在大学里还学会了写，他可以用汉语写信。在西班牙，谁能够学会用汉语写东西，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天才”。为了说明这绝不仅仅是他护着家里亲戚，他又补充了一句，“家乡的人们都是这么称赞他的！”我不得不承认，无论此话是真是假，我们就全当他是假的吧。即使再不喜欢闻马屁味道的人，听了这话估计也会喜笑颜开的。

      老洛伦佐说东方人似乎很喜欢总呆在一起，不像西班牙人喜欢结交新朋友。我很难和他解释西班牙人的热情和东方人的温情之间的区别。所以只是和他说了一下我们很注重old friend，“even no talk, you also feel happy”的感觉。突然，我想起我很喜欢的一首西班牙歌，于是尝试性的和他说了“Amigos Para Siempre”。大概是从我洋泾浜的英语里突然蹦出几个西班牙词来，老洛伦佐没有听明白，于是我把我的手机打开，给他看我存为手机铃声之一的这首歌，“永远的朋友”，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会歌之一。这下老洛伦佐更兴奋了，他一边连声大喊着amigos、amigos，一边车也不停就放开方向盘和我握手，笑得，如同盛开的向日葵……

      我们愉快的旅程曾经有过两次小小的中断，都是老洛伦佐故意的。他在路边停下来，一次告诉我们左侧是一个观赏海景很好的地方，一次告诉我们右侧又是什么什么。果然两处的风景都极棒！兴奋得我们跑来跑去找拍照的位置。他就在车上面带笑容的看着我们，当时没人想起我们之前讲好的车钱是定价，这多出来的时间怎么算的问题。老洛伦佐，用周立波的话来说，此刻，“他没有讨到便宜，所以等于是吃亏了”。不过，这话也许适用于上海，却基本不适用于西班牙。由于一路聊得愉快，到达目的地后，老洛伦佐甚至要把谈好车价的零头都去掉，我则是想四舍五入的多给点。结果彼此客气一番，最后我们付的究竟是多少我现在都忘记了。只记得分别时我们留下了各自的联系方式，并且约好以后我如果再去西班牙，在马略卡可以找他，在塞维利亚和科尔多瓦可以找他外甥；而他或者他的外甥如果来中国，只要是在江南地区，我都一定给他们做司机:D。

      和老洛伦佐最终分手的时候，我们彼此不住的回望、挥手，灿烂的笑容始终满溢在他的脸上。那感觉，不像是在和一个陌生的的士司机说再见，倒像是同一位多年的老友在道离别。

      The old Lolunzo, Amigos Para Siempre！

      从福蒙托回来，大概因为正好是西班牙人午睡正酣的时候，我们一直都没有见到出租车。正担心恐怕要在这炎炎烈日之下，碳烧火盆之中，走完这十来公里的山路时，这位“碳中送雪”的年轻摩洛哥小伙出现了。

      这是我们此行第一次顺利的搭上顺风车。车很破，估计早该报废了。小伙子长的倒是挺清秀，感觉还没有我年纪大呢。他停车看着你的时候，也笑，浅浅的，斯文的，仿佛炎炎夏日中清醒宜人的清凉泉水。他完全不会说英文，西班牙语似乎也不太行（当然更可能是因为我很不行:P）。所以我们只好摊开地图告诉他我们要去的地方，他也在地图上指给我看了他要去的地方。还算顺路，所以他就招呼我们上车了。上了车我才发现这位老兄的衣服比他的车子还破。

      他大概是个民工，因为他满身的油漆，裤子的膝盖处还破了一个大洞。车子估计根本没空调，所以他开着窗。音响还是老式的卡带，里面放着阿拉伯风格的音乐。我指指卡带机，示意很好听。他微微一笑，换了一盘可能是他觉得更棒的。他不说话，文文静静的听着节奏韵律很强阿拉伯的音乐，这两大特征，都证明了他肯定不是西班牙人。一问，他果然是来马略卡打工的摩洛哥人。我说我们在塔里法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过摩洛哥，可惜并没有去过。他淡淡的一笑，不像西班牙人那样会激情四溢的向你介绍他美丽的家乡。所以此后，我们彼此好像就没什么话好聊了。为了找些话题，我指着车子后座上有一个折叠起来的婴儿推车，问这是不是他孩子用的。他立刻流露出初为人父者普遍的兴奋表情，和我说着什么。看我不甚明白，他拿出手机，在上面打了一个数字，15。我已经学会了西班牙语“月”的说法，所以问他是否他的孩子15个月大？他兴奋地点头，并给我看手机里他女儿的照片。我得很诚实的说，这位老兄的一切东西，都是很破的，包括他的手机，所以我完全看不清楚他令爱的芳容，不敢仅凭猜测就说他女儿长得是很漂亮的。不过，很显然，这位面容不甚清楚的小姐，是这位一切都很破的父亲眼里最美的明珠。因为他脸上露出的，是在安静、谦逊的穆斯林脸上很少看到的兴奋表情。大概是因为大家虽然话聊得不多，但是彼此心情都得到了愉悦。所以在听到我们说我们是要去坐班车回帕尔马时，这位摩洛哥小伙坚持要直接送我们去这个全岛最西南侧的城市。直到我们和他解释明白，我们必须要去车站和同来的另一位旅伴汇合，他才遗憾的耸耸肩。而我，也很无奈的撇了撇嘴表示遗憾。结果是，这位摩洛哥小伙偏离他自己的航道，绕了路，把我们直接送到了长途汽车站。分手的时候，我很感激地问他，“how to say thank you in Morocco？”他一脸茫然，“Gracias in Morocco？”，他终于明白过来，依然只是略带腼腆的浅浅一笑，“CHOUKRANE”。“CHOUKRANE”，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摩洛哥阿拉伯语单词。他的发音让人想起浓情淳厚、香滑甜美的巧克力。

     The young Moroccan, Choukrane!

      这短短的一个下午，中间不过隔了三个多小时。分别遇到了此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两位司机。他们一个是基督徒；另一个是穆斯林。一个说话滔滔不绝，热情洋溢；另一个则谨言慎行，温情脉脉。一望而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们给人的感觉也仿佛一个是春天时拂过大地的暖风，另一个则是秋日里绵绵飘落的细雨。虽然也是不同的，却都令人开心而感动。马略卡岛上的一切美丽风景，似乎都不及他们俩更令人愉悦，给人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

第二节 冰的故事

      冰一般令人刺骨的马略卡岛有些什么呢？有千篇一律、不甚可口的德国食物；有还没退房就把房间租出去的英国老板；有点单和结账时使用两本价格不同的菜单，被你发现后不是赔礼道歉，而是反过来喋喋不休辱骂中国人的奸商……。当然，在这炽热的阳光下，最令人感到丝丝寒意的，是那些皮肤炭一般黑的“土耳其人”。

      最初我们看到这些涂着鞋油的冒牌“土耳其人”的时候，只当他们一些搞怪的游客。所以尽管他们拖着土耳其的国旗，手上拿着“大刀”“火枪”，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却也没怎么在意。后来他们开始把油彩抹在游客的脸上和衣服上，我就有些离他们远一些了。再到后来，他们越聚越多，行为也就越来越蛮横。我看到他们夺下一个女游客的草帽，顶在枪口上，一声枪响，帽子就被打烂了。我这才知道原来这枪是真有些杀伤力的。那个女游客看着她被打烂的帽子，想发作又不敢发作，只有在那里呜呜咽咽。但是这帮冒牌的“土耳其人”似乎意犹未尽，到处鸣枪放炮的。终于，游客中又有一位老太太不幸中弹了。碎裂的弹片击中她的下巴，鲜血直流。她惊恐的大哭大叫，她老公抱着她努力的安慰着。又有一个小孩不幸中弹，伤势不明，只是看到他父母在把她连同婴儿车一起送上救护车。

      再后来，大街上开始渐渐出现一些“基督徒”，他们干掉了“土耳其人”，把他们的棋子扯烂掉，扔在脚下。我很惊讶。西土两国虽然在历史上有过著名的勒班托大海战（西班牙海军凭此一战，从土耳其手中夺过无敌舰队的称号），可是，在当今社会这么做的话，恐怕不利于西土两国的外交关系吧。而且让我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这些“土耳其人”要全身涂黑呢？突厥人并不是黑人啊。后来我问了一个维持秩序的警察，才知道，这不是“土耳其人”，而是摩尔人。这个节日的名字就叫“Moorish vs Christian”，摩尔人对基督徒。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不是土耳其国旗，而是摩尔人的旗帜。他们和现在土耳其的国旗很像，只不过底色是橙色，而不是红色。他们的国旗也只有那轮象征伊斯兰教新月，而没有那颗象征伊斯兰教国家的星星。那些懒惰的半岛人也不知道改改，就直接拿来用了。他们中的有些人把土耳其国旗上的星星挖掉，大概就算说，这不是土耳其国旗了。我实在很难界定这算是对现代土耳其的尊重还是更严重的冒犯。

      随着“摩尔人”和基督徒的不断增加，场面开始变得越来越混乱，游客基本都躲在餐厅里不敢出去。马路上喝醉了的人们，开始当街上演“奸淫掳掠”，让我这个保守的东方人实在有点看不下去。当然，他们自己玩得相当高兴，估计双方兴致一高，就可以直接去酒店开房间，刺激消费、扩大内需了。

      在这场闹剧中，我注意到远处的长凳上，有一对真正的穆斯林。我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但从服饰和气质来看，我很确信是穆斯林无疑。女的包着头巾，穿着体面的衣服（不像那些化妆演员，穿得破破烂烂，仿佛穆斯林都是要饭的）。他的先生表情严肃，他看着这出闹剧的鄙夷眼神，让我想起“通天塔”里那个说“波斯什么时候变成阿拉伯了”的演员。他们俩的坐态都相当的端庄。由于被四面包围，所以他们也不方便就撤离这块是非之地。他们就冷眼看着这群把星月踩在脚下的人们在那里出丑。我对那些喜气洋洋过这节的人半点兴趣没有，倒是很想上去和这两位真正的穆斯林聊聊天，问问他们对此事的看法。不过穆斯林本来就比较沉默严肃，这个时候估计他们情绪不佳。对于这种丑态，我想他们大概也不愿和别人多聊。所以，我因为怕在他们本已受伤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最终还是没有去。我就和他们一样，冷眼旁观着这次行唯一令人作呕的闹剧。直到再也看不下去，愤然突破重围，直接坐车走掉了。

      这一天结果什么也没玩。如同那两个穆斯林一样，我也沉默着一样不发，估计自己当时的脸色也一定不怎么好看。我脑子里在想着，怎么可以这样丑化非洲人，怎么可以这么荼毒穆斯林的？还有那些对游客实行的暴利。你也许只是出于好玩，可你怎么知道你打烂了什么？那也许只是一顶市面上再寻常不过的帽子，可是万一是别人珍爱的定情礼物呢？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无辜群众受伤？！这种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践踏别人尊严，增加别人痛苦之上的节日，很有意思么？！

      为了尽快地遗忘这个令人反胃的节日，我努力地让自己回忆昨天的那两位司机。“Moorish vs Christian”，为什么这个节日要叫这个名字，而不是叫别的什么，比如“the old Lolunzo and the young Moroccan”呢？想到这里，我开始禁不住幻想，如果真是那样一个节日的话，情形会是怎样……

      写到现在，十多万字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此行唯一一次看到让我感觉极不舒服的东西。而这在马略岛最后一天发生的，令人很不愉快的事件，似乎也给我的半岛行带来了不小的霉运。后来在巴塞罗那，我就被东欧帮洗劫一空了。可是，即使身无分文，即使连续两天都在连续两起的犯罪事件中跑派出所，也都没有给我带来什么极不愉快地感觉。唯有这个节日，令我一想到，就觉得相当讨厌。

      由于安达卢西亚的过于迷人，所以我们比最初计划的多逗留了两天。这一结果，不仅使我们错过了穆尔西亚（此行西班牙唯一没有逗留的自治区），也错过了巴伦西亚南部美丽的阿利坎特。最终，在这个西班牙物产丰富、民风勤劳的大区，我们只好好地游玩了他的一个城市，同名首府----巴伦西亚（Vallencia）。

      蝙蝠军团巴伦西亚也是西甲赛场上我很喜欢的一支球队。球踢得很好看，成绩也不错，不多年前还夺得过西甲冠军和联盟杯冠军。当你来到这座城市后，你就不难明白他们成功的秘诀。一开始我以为是这座城市的中心老城被连片的足球场包围了，后来摊开地图才发觉，比我想象的要更大。整张巴伦西亚市地图的中间都被这条弯曲的，巨大的绿色走廊一分为二。其形状走势，有点像我们地图上的苏州河，只是在地图上所占面积的比例显然是苏州河不能比拟的。而这，还只是一部分。地图其他地方还四散着很多有名有姓的足球场，粗略数数就不下十处。看来，巴伦西亚人真的是很热衷足球啊。哦，应该说是热衷体育。因为这里还有F1、MOTO GP、和美洲杯帆船赛（我们还看到了中国之队的船库:D）。估计这座城市的色情行业不会很发达，因为男人们的注意力要都被这许多东西分散掉了:D。

      刚才说到巴伦西亚的地图，乍一看上去真有点像上海，东面是大海，西面有动物园的。路名也和上海一样，好多都是全国各地的地名，比如加泰罗尼亚大道、阿拉贡大道等等。缺的，只是一条黄浦江来把它分作东西两部分。所以，他古旧的老城中心和充满现代感的“陆家嘴”之间，可以步行到达。当然，秉持半岛人审美上一贯的和谐作风，您需要走上老长一段路，所以他们彼此并看不见，不至于让您有大饼配咖啡的感觉。下面，就和大家简单的聊聊巴伦西亚两种截然不同风格、但同样美丽的新老中心：）。

      罗马人杀伐为生，建城市的初步形状，都是长盾型的，所以欧洲好多城市的老城区都是圆形或者椭圆形。不像我们，四海升平的日子比较多，又认为天圆地方，所以除了南方受河道或丘陵所限，城市未必规则，北方那些古老平原上的大都市，四四方方地像就着标尺画出来的。除开这个外形上的区别，巴伦西亚老城区倒是很有点像北京，历史建筑比比皆是。最相似的地方是，他们都依然拥有一些很古老，很具历史感的巍峨城门。而曾经连接这些城门的城墙，却都已经基本不在了。只是，欧洲名城巴伦西亚和东方上都北京那维护一方百姓的城墙，结局虽然都是一样的被毁消失。但是无论是存在时的遭遇，还是消失时的原因，都是大相径庭的。

      摩尔人时代，灌溉渠道网络被延伸到巴伦西亚，解决了该地区土地偏碱的问题，农业、制陶业、造纸业和丝绸业由此迅速兴起。自从西班牙最富传奇色彩的骑士，“佣兵英雄”熙德（一位谁出钱多就帮谁打仗的军事天才）攻占这里之后，依靠和基督教加泰罗尼亚的贸易往来，巴伦西亚更是获得了飞速的发展。自从15世纪起，他成为地中海沿岸最繁华的都市之一。

      有一个因素，也许会使一个地区哪怕不是交通要道，也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那就是钱粮富庶，人口众多。很不幸的，巴伦西亚正是如此。更不幸的，他们和西班牙其他地区的人一样，具有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倔强。大家开开心心时，西班牙人哪怕自己穷困潦倒，也要往外派送大礼，爱面子的传统至今如此。但是如果你对他不尊重，要强迫他接受什么东西的话，只怕你也就不得不领教一下西班牙人的铮铮铁骨了。因此，无论是半岛战争时期的拿破仑大军，还是内战时期民族主义的独裁政府，无不在巴伦西亚城下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巴伦西亚古老的城墙，除了大部毁于连年战火之外，也因为抵挡了太多进攻，而引起占领者的切齿仇恨。那些尚未坍塌的部分，也都被这些外来人给“刨坑埋了”，以防止当地人持续不断的依险拒守和“恐怖袭击”。因此，现在已经看不到巴伦西亚的城墙了，我们只能通过保留下来的雄伟城门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弹痕，来想象当年这些城墙抵御着侵略者和独裁者什么样的进攻。

      至于北京那早在马可波罗的时代就蜚声海外，部分地方居然可以并排开马车的古老城墙嘛，我们都知道，日本人来的时候由于我们审时度势、聪明睿智、极为迅速的作了“战略上的撤退”，所以没受多大的攻击。内战的时候更是被双方都以保存民族文化遗产的大局为重，几乎就没领教什么枪炮。后来这促使几十万军队不战而降的民族文化遗产怎么的又被自己人给拆掉了，而且直到现在也还在继续不断地将拆除进行到底，甚而至于连曾经象征国家的“国门”都早已消失不见了等等，各中原因，我们就不过多评述了。

      巴伦西亚城门上至今清晰可见的坑坑洼洼，并没有被修葺一新，就如同我们的圆明园一样。圆明园的断壁残垣，是为了记住自己的屈辱，警醒沉睡的我们不要再重蹈覆辙。而巴伦西亚城门上的斑斑弹痕，给人的感觉则如同一位百战老将身上的金疮，充满了骄傲，令人尊敬。我们的意识究竟能否吸取教训、不再重蹈覆辙，我们是否真的已经警醒，我觉得都很难说。而巴伦西亚那矗立眼前的骄傲，却是实实在在的。虽然我已是伤痕累累，可是我依然屹立不倒。我身上的伤痕，是男人的勋章，是这座城市骄傲的勋章。

      如今，那些属于刀剑和血泪的时代，已经离西班牙渐行渐远了。所以，我们有幸，在巴伦西亚著名的主教堂里，见识了一对甜蜜新人的婚礼；我们有幸，在被列为世遗的巴伦西亚交易所看她美丽的穹顶和琳琅满目的农副商品；我们有幸，在皇家植物园悠闲散步，看看很多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奇特植物；我们有幸，在巴伦西亚著名的两个美术馆欣赏他们在色彩上的天赋；我们有幸，在马尔克斯宫欣赏她无比精美的雕饰；我们有幸，在一轮明月之下，静静的漫步于众多罗马风格的古建筑之间……

      有一个思维上的误区，是我出发前就知道，回来后更深刻理解的。就是西方人并不敌视SH主义。之前也就说过了，此行在半岛所见GCD的机构和宣传比我数十年在国内所见形象丰富得多了。在懒散的西班牙，大家说到巴伦西亚人，有一点，是不得不让这些同样骄傲的人都竖起大拇指的。那就是巴伦西亚人非常的勤劳质朴。这种属于劳动工农的特质，跟随着巴伦西亚人的思维方式，悄悄地融入了他们的建筑之中。众多来过巴伦西亚的人，都对他位于斗牛场边的火车站印象深刻。对我们这些来自SH主义的中国人来说，更是如此。因为这个火车站给人的感觉仿佛回到了早期的苏联，仿佛回到了那个质朴的红色时代。朴实无华的外观，醒目的红色五角星，候车室里工农劳作的瓷砖画，仿佛是列宁时代的东西。

      和老城相比，巴伦西亚的一些新建筑现在似乎更加著名。虽然他们没有什么厚重的历史感，不过，却洋溢着西班牙人源源不断地丰富想象力。这些移步换景的现代派建筑经常被搬上世界各国建筑和旅游杂志封面，据说，并不完全因为他们外观上的美丽，而更在于他们前卫的设计理念和富含的科技水平。我对建筑也是一窍不通，大家就看看照片吧。

      附：我们在主教堂的时候，看到人们在张灯结彩，往路灯和建筑上挂着美丽的花球。我就去问教堂门口一个警察“叔叔”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奇诺？哈本？”“奇诺”。之后，这位身材魁梧、面容和蔼的小帅哥只有在解释不清的时候略使用过几个西班牙语单词，再没有说过完整的西语短句，因为，他开始秀他极好的中文了。“明天、后天，连续两天，是我们一个重要的节日，XXXX（这个节日名称，他说了一个西语单词），是一个宗教节日。明天，教堂会有……”“弥撒？”“不是，嗯，这个我不知道中文怎么说，我们叫XXXX（又一个西语单词），就是一种宗教仪式。不过我不知道仪式是不是对游客开放。另外”他看到我手上拿的地图，要过去指着艺术科学城，说，“这里会举办巴伦西亚特色的马术表演，很好看，很特别的。”他继续指着地图说，“后天，会有一个盛大的游行。大家会抬出圣母玛丽亚的像，从这里，厄……”“斗牛场？”“啊，是的，斗牛场，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大教堂”。“太谢谢了，哦，Gracias：）”。

      在西班牙，好多人会和你打招呼说“你好”，可是中文如此熟练和标准的，此君是第一位。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小顶他一下:P。大家以后去巴伦西亚，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在大教堂的正门口遇见他:D。

      加的斯（Cadiz），西欧最古老的城市，公元前1100年由腓尼基人建立。16世纪末的英西战争中，整座城几乎被英荷联军烧为灰烬，所以，这里的古迹不算很多。如果我们忽略那碧海蓝天和房屋的鲜艳色彩的话，单看她房屋的造型和结构，和上海普通一隅也没多大区别。当然，照片显示出来的区别极大，因为前两者，是我们万万做不到忽略的：）。加的斯的重现辉煌，是伴随着塞维利亚的没落而来的。当时，塞维利亚河道阻塞，西班牙与美国贸易75%的货运量改走加的斯。可是，这种繁荣并没有维持多久。

      黄金时代之后，准确地说，自从黄金时代开始，西班牙似乎就是一个拥有大把土地和金钱的大地主，不断地被新兴的“暴发户”们洗劫。先是英国人，后是法国人。再后来，随着新生儿美利坚合众国的羽翼丰满，他也挤进来揣上一脚。美西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好多次好多年，中北美和东南亚的殖民地相继成为美国的领土。在这种背景之下，依靠美西贸易重新繁荣的加的斯，当然只能如流星一般，划过业已愈发黑暗的西班牙的漫漫夜空。或者，准确地说，当他闪过的时候，已经是法兰西帝国的西班牙行省了。

      拿破仑的军队，在欧洲许多地方受了了不小的欢迎，至今意大利的国旗还是他主持设计的。不过在西班牙，尽管也有不少思想家被这股从法兰西吹来的清新空气迷倒。但他们大多依旧顽强抵抗，却很少有人一味追随。因为西班牙人太骄傲了（所以他们至今不屑于学英语，你要问他们，他们会告诉你西班牙语才是世界上分布最广泛的语言，事实也确实如此）。西班牙被打散的军人和平民们混在一起，在全国各地展开游击战（英语游击战一词，最早就出于巴斯克语，N早就有了），搞得法军头痛不已。无奈，毕竟此时国力衰颓，虽然也偶尔传出过些许鼓舞人心的消息，不过带给西班牙人更多的，依然是深重的灾难。但是，如同闪烁的黄金中往往包藏着诅咒一般，深重的苦难中经常也正悄悄的在孕育着新生。

      由于远离西法边境，受战争影响相对较小，又有美西贸易时累积的部分财富，资本主义革命很重要的一股力量----城市中产阶级开始在加的斯这个南部城市率先形成了。在法军的围攻中，搬迁到此的国家议会颁布了对现代西班牙影响深远的1812年宪法。在这部宪法里，西班牙第一次宣布最高权力属于人民。正因如此，这里的西班牙广场上的火炬也是西班牙三处彻夜长燃的之一，以纪念权归于民。

      塔里法（Tarifa），曾经是北非摩尔人最初登陆的地方。如今，这里往返摩洛哥的“豪华”渡轮每二十分钟就有一班。据说这里是半岛最受欢迎的购物地之一，其中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除了欧洲和北非的货物之外，这里还有极多经营东亚东南亚商品的小店。中国、日本、印度、缅甸、泰国、印尼等等，应有尽有。

      不过，这里最吸引游客的，还是海。超细的沙质、碧蓝的大海使这里成为半岛最棒的海滩之一。哦，对了，由于这里很好的光照，所以这里的海滩还是那什么的，搞得我这个东方人很不好意思随意欣赏，基本只能保持直视前方的姿势:P。

      塔里法是欧洲距离非洲最近的地方，凭肉眼就能够看到。不过一般游客还是会选择坐船出海，因为除了北非摩洛哥海岸线上挺拔的高山之外，这里也是欧洲观赏海豚和鲸鱼的最佳地点之一。我本人并没有想到一个经济建设比我们要好得多的欧洲国家，自然环境居然可以保持得如此之好。此行所看到的海豚、鲸鱼不仅数量惊人，而且它们似乎根本就不怕船，游得非常之近。有两次，他们甚至直接如鱼雷一般直冲我们而来，所幸没有击中，我看着他们从我脚下“滑”过去了。当一只海豚突然从海中跃起，如杂耍般转身360度落下时，满船的人都在惊呼雀跃！而我曾经一直以为，这种景象是只能在马戏团里看到的。

      半岛商人的人性化也让我钦佩。一大早我去买票的时候就很奇怪，票上明明印着整个行程只有一个半小时，为何一天只有上下午各一班船？游客们在排队等候，显然不是缺乏客源所致。当时想当然的认为，又是半岛居民的懒惰，非要睡个三四小时的午觉，不肯多跑几次。他们有钱不赚，害得游客们也跟着没得更多选择。等到航行结束，我才发现，其实我们玩了有将近两个半小时。原来，在我们到达最远点，即将返回的时候，又出现了两批海豚，本来正掉头返航的游船，又再掉头开回去让大家继续观赏了。如此两次！

      我想，他们一定很理解专程来看海豚鲸鱼者的心情。看都看到了，依然返航的话，实在太不人道了。这种人性化的服务，致使所谓一个半小时的说明完全只是句空话，不如理解为至少一个半小时。究竟会是多久，要由鲸鱼先生、海豚小姐们决定，旅行社自己都不清楚。所以当然不能掐准了时间，多定几个班次。像这样的安排，对游客的不良影响是，为了能看上海豚鲸鱼，因为班次少，所以您可能会因为错过了，需要在这个美丽小镇多住上一天。不过，它能保证，只要你坐上船，就能达到你的目的，而且享受充分，决不至于留下任何遗憾。哦，对于我这样一个来自东方的游客，遗憾还是多少留下一些的。因为在国内我并没有过类似这样一张票价可以看两场表演，不让我爽足了决不结束返航的体验。对此，我很遗憾。

第二十二节 马拉加、米哈斯和龙达

      马拉加（Malaga），毕加索的故乡。出于对绘画艺术的毫无天分，对于举世闻名的毕加索博物馆和毕加索故居，我就不去不懂装懂了。因为，马拉加同样不乏美丽的自然风光。

      这里古堡的盘山小道上，有一个是也相当好的观景台，好像没在任何书里见过介绍。我们也是为了满足老X的“锻炼”要求才上去的。没想到却意外的发现一处好多当地人在那里观赏景致、放松心情的好地方。我仅剩下的一些内存，在那里被彻底全歼了。出于对内存援军的毫无指望，我们在那里坐了许久，以便贪婪地让所有感官充分享受。宽阔的地中海没有一点波涛，平整得象块蓝色的玻璃；摩尔人时代的古堡雄伟壮丽；圆形的斗牛场里，年轻的斗牛士正在金色的黄沙之上勤奋练习……那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在马拉加中心大道的美丽绿地间悠闲散步的时候，我们见识了好多从非洲和美洲引进的植物，都配有文字，说明产地和品种。还有一些人物的雕塑，包括本地诗人、美洲土著音乐家等等，也都有碑文介绍。城市主干道的中间居然可以有一个如此巨大、美丽，而又富于知识性的花园，实在让人惊叹。

      在花园尽头，将近“摩尔人夜市”的一段空地上，停着一辆车，明明只有喷了三种色彩，却依然让你觉得靓丽而醒目。我们正讨论着西班牙人在色彩上惊人的天赋呢，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种天赋也有很大的人为栽培的成分。原因嘛，因为这居然是个汽车图书馆！当时我和老X都是吃一大惊。不是吧，现在油价很贵的说。这也可以赢利的？他一天得借出去多少书啊？读者还都得是爱书之人，不能让图书有过快的损耗！在我们繁荣的上海，我好像就只见过无处不在的汽车旅馆（至于他们和汽车是否真有什么关系，以及他们在草民中的别号么，实在有辱泱泱大国、礼仪之邦的斯文，我们这里就不多加探讨了）。我们的区级图书馆们要不是有文化局的拨款，估计都早TM关门了！汽车图书馆？听也没听说过。而且，即使开出来，我也敢断定，这一定是个赔钱货，或者肯定又是ZF的形象工程。

      由此，我们就不难明白，何以那么小的一个国家，全国人口基本和上海一市持平，短短一段时间，就可以左一个毕加索，右一个米罗，一会儿一个达利，一会儿一个高迪等等的。而某国出来的沈洌海，则别说让他搞了，就是别人搞好的东西，配上说明，他也还是完全看不懂，只能对着别人路边一个默默无名的汽车图书馆狂拍照片！

      经过在半岛长时间的游历，我得说，网上传说很棒、之前遇到好多英国佬也直翘大拇指的米哈斯（Mijas），让我有些失望。美，确实是美的。不过，白色小镇，总觉得单调了些。比起库迪耶罗、奥比都什、锡尔维什之类彩色小镇还是逊色不少，更别说和一些花园般美丽的城市相比了。据说英国佬（大家不要误会，我是因为此行对英国人的好感度大幅提升，才这么比较随意亲切地称呼他们的：））因为本国天气总是灰蒙蒙的，所以就特喜欢这种灿烂的太阳底下简单而纯净的蓝和白。结果就是米哈斯到处都是高档的私人别墅，自带游泳池的那种。发展速度超快，我看他不久就要从镇变市了。

      龙达（Ronda），我不知道为什么网上很少有旅友写的关于他的介绍。因为去过这里的华人应该相当多，在当地游客中一定占到了相当大的比例。对于一个每到一地就先跑旅游服务中心，以收集当地地图和旅游资料为了的人来说，在半岛，尤其是西班牙的绝大部分城市，我都会被问一个问题，“where are you from”。据说，这是为了便于他们统计游客比例和增长情况，并由此推出方便该国游客的咨询和服务。比如，在巴塞罗那，同样是高迪作品，有些地方有中文语音服务，有些地方则没有。而在龙达，咨询处的服务员，中文水平居然和他的英语水平差不多，可以直接用中文给你做简单讲解说的。无论市旅游咨询处还是斗牛博物馆等分景点，六个版本的旅游手册分别是德西法英和简体中文繁体中文！一开始，当我习惯性的去拿英文版的介绍资料时，那个说中文的咨询员拍拍我，很惊讶的看着我，指指旁边。我一看就在架子上方右侧，赫然写着中文，简体版印了一个五星红旗，繁体版印了一个青天白日。这下轮到我很吃惊的看着他了。从资料来看，还有中文的语音服务（他们翻译为录音导游装置），不知道网上怎么会从来没人说起过这事的，早知道的话在这里著名的悬崖旁边住一天了。

      所以，在龙达，身为一个中国人，您可以游玩地相当彻底。不要象我们一样，事先不知道，料想斗牛博物馆里和考古博物馆里那些文字资料也看不懂，只安排了走马观花地一瞥。明明连购物中心都有中文服务，我们却都没得时间在这里多看两眼：（。

      龙达最出名的东西三样。一个是一座最初由罗马人建造的，在十八世纪修缮过的，连接悬崖两侧市镇的古桥，（尽管因为修缮的关系，他现在的名字叫做“新桥”）。除了其实雄浑之外，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世遗老古董居然现在还在使用，而且还是连接城镇两部分的唯一桥梁。本来看看图片，只当是老外又搭了一个在中国just so so的积木而已，等到看到汽车大巴居然跑在上面时才大吃一惊！

      另一样出名的东西是龙达的斗牛博物馆（就在龙达斗牛场里）。龙达是西班牙斗牛的发源地，看了这里的中文手册，才知道原来斗牛分好多种的，什么戈雅式等等，听着象不同的画派。名曰斗牛博物馆，实则什么都有，包括戈雅等人的画作，古代穆斯林和基督徒的马具，欧洲古董火器火枪等等。还有龙达皇家骑兵团马术学校，手册上说该学校选用的都是纯种的西班牙马，骑士则进行专业的古典训马技巧，如今这里的学员，已经代表西班牙在国内国际的重大比赛中登场了。看，介绍的专业吧，这就是有中文手册的好处:D。

      第三，就是龙达壮观的悬崖峭壁和纵横交错的峡谷沟壑。要在西班牙看美丽壮观的山区景色，个人感觉这里是很值得推荐的。你也不用怕累。龙达镇本来就已经在山上了，所以你也不用爬，走两步，直接在悬崖峭壁边找个符合你口味的咖啡厅或者小酒馆坐下就是了。一边吃喝，一边欣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第二十三节 安达卢西亚后记

      诸位XDJM都已经看到了，安达卢西亚是我到目前为止写得最长、介绍最多的地方（尽管其实我依然有好多较为雷同的东西并没有写出来），我也可以很肯定地告诉大家，后面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大区会花费我如此多的笔墨了。尽管他们也有他们的特色，他们也很美，他们也有很多让人感动和愉快的故事。可是，总体来说，印象都不如安达卢西亚那么的让人着迷。

      安达卢西亚，去之前想象过无数次，回来后又回忆了无数次的地方。如今，回来已经快三个月了，我MSN的图片依然是Feria时姑娘们衣裙上的鲜艳色彩；我每天无论开车、散步还是如现在般坐在电脑前，耳边倾听的，依然是Flamenco的音乐。塞维利亚，西班牙最美的广场；科尔多瓦，梦一般的清真寺；格拉纳达，奇迹般的阿兰布拉；马拉加，汽车图书馆里也许将走出下一个毕加索；塔里法，海豚在欧洲和非洲之间自由的跳舞、回旋；加的斯，火炬因为至高无上的民权而长燃不息；米哈斯的白色小镇；龙达的中文服务……。美丽的自然风光，传说般动人的历史，万种的迷人风情……

      如果说本章开头，我因为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而只用了句，“终于，我来到了安达卢西亚”作为提点的话。那么现在，当我即将离开这里时，尽管依然有着千言万语，咱们也还是就此打住吧。最终总结的话也只有一句，那也是一个事实，有ken同学可以给我作证：）。就是，“安达卢西亚，当我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在和朋友相约，计划下一次的相会了”：）。